苏言的车还没停稳，就看到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
警灯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
他推开车门的时候，腿几乎是在发软。手机一直在响，是陆明宇的声音，带着压抑的急躁：“支队长，嫌疑人可能还在天台上，手里有人质，我们不敢强攻。”
“人质是谁？”
“物业的，姓周，四十出头。”
苏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物业，周。江离住在十二楼，他住十一楼。那个姓周的物业，之前还帮他修过门锁，是个老实人。
“狙击手呢？”
“已经就位了，但是角度不好，嫌疑人一直把人质挡在身前。”
苏言大步往楼里走，警戒线旁边的警员想拦，被他一把推开。
电梯门开着，电梯却停在十二楼，动也不动。他直接冲进消防通道。
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发出急促的回响。
一层，两层，三层……苏言的呼吸越来越重，但脚步一刻都没慢。他一边跑，一边给江离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机械的忙音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，脚下更快。
十层，十一层，十二层。
消防通道的门被他撞开的时候，他看到了天台的方向。那扇铁门半开着，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还有隐约的人声。
“你不懂。”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沙哑，癫狂，带着某种病态的亢奋，“那是艺术。你们这些人，永远不懂。”
“那是永恒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因为那个雕塑系讲师背对着门口，站在护栏边上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苏言放轻了脚步，沿着墙根往门口靠近。
天台的轮廓在他眼前慢慢清晰。钱志远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，上面沾满了灰色的水泥点子。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引爆器，腰间缠着一圈可疑的管状物体。
他的另一只手，揪着一个人质的头发——那是周师傅，穿着保安制服，脸上全是冷汗。
“你在听吗？”钱志远的声音忽然拔高，“我在问你，你在听吗？”
他的头猛地转过来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：“我的作品，是艺术。是永恒。是……”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因为他看到了苏言。
“苏队长。”钱志远笑了，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，“来得真快。”
“我本来想给你一点时间的，让你好好欣赏。”
他松开揪着人质头发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周师傅踉跄着往前栽，被眼疾手快的苏言一把接住。
“送下去。”苏言朝身后挥了挥手。几个便衣警员猫着腰冲上来，把周师傅架走了。
天台上只剩下苏言和钱志远。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。
“苏队长。”钱志远歪着头，打量着苏言，“你不怕吗？这东西是真的。我做过实验。威力不大，但是足够把你炸飞。”
苏言没说话。他慢慢把手举起来，示意自己没有敌意。然后，他开始解枪套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钱志远的声音骤然尖锐，“我说过，卸掉！”
苏言的声音很平静：“我只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？”钱志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狂笑起来，“谈什么？谈你的作品？”
苏言把枪放在地上，用脚尖踢到一边：“对。谈你的作品。”
钱志远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盯着苏言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：“你懂吗？”
“我不懂。”苏言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但我想听你讲。我在听。”
钱志远的嘴唇抖了抖。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。
“那些尸体，”苏言又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花了很多心思。把它们封进水泥里。你以为那是艺术？”
钱志远的眼睛亮了：“你懂？”
“我不懂。”苏言的声音很平，“但我知道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，不会因为被人破坏了作品就发疯。不会因为警察查到了线索就逃跑。不会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。”
钱志远的脸色变了：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我在说，”苏言又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的作品是残次品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的手法很粗糙，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封存。你只是一只急于求成的害虫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钱志远握着引爆器的手在发抖：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残次品。”苏言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，“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。你只是在杀人，然后把尸体藏起来。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它们永恒？你错了。你只是制造了一堆垃圾。一堆没人会记住的垃圾。”
钱志远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言的话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。他花了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信念，他用几十条人命堆起来的信仰，在这一刻，被一个他看不起的警察，用几句话，就撕成了碎片。
“不……”他的嘴唇在动，“你不懂……你不懂……”
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引爆器在他手心里晃动。
苏言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钱志远的手，看着那只握着引爆器的手。钱志远的判断没有错——这个人的完美主义是他最大的弱点。只要能激怒他，让他失去理智，他就会犯错。
“我确实不懂。”苏言的声音忽然轻下来，“但有人懂。”
钱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：“谁？”
“江离。”苏言的嘴角勾了一下，“就是你们刚才一直想抓的那个法医。你知道他怎么看你的作品吗？”
钱志远的表情变了：“不可能。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他怎么不可能？”苏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你以为你的那些小把戏能瞒过谁？他早就把你看透了。从第一个死者开始，他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钱志远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引爆器在他手心里晃动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就在这时，天台的门被人推开。
江离站在门口。他的脸色苍白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，但他的眼神很稳。
“你没事吧。”他看着苏言。
苏言摇了摇头：“我没事。”他走过去，捡起地上的引爆器，“你来得正好。我差点就搞不定了。”
江离没说话。他只是走到钱志远面前，蹲下身。
钱志远的左臂被打穿了，血流了一地，但他的意识还清醒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江离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。
“你。”他笑了，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，“原来是你。我一直想见你。想了很久。”
“我们见过吗？”江离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没有。”钱志远摇摇头，“但我知道你。我研究过你。你的那些论文，那些解剖报告，我全看过。”
他的眼睛越来越亮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兴奋的东西：“你知道吗？你和我是一样的人。”
江离的眼神变了。那是一瞬间的波动，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但很快，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错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。”
“不。”钱志远挣扎着抬起头，“你骗不了我。我看到过你。在那些照片里，在那些证据里。你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苏言的声音忽然响起。他走过来，一把抓住钱志远的领子，把他拎起来：“你想说什么？有什么话回局里说。”
他扭头看向江离：“你先下去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江离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听到钱志远的声音，从身后传来。
很轻。轻到只有他能听到。
“同类。”
那两个字像是两根针，扎进他的后背。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，然后，他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没有停顿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他走出了天台的门。
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忽然觉得很累。很累，很累。
苏言从后面跟上来。他看着江离的背影，皱了皱眉，然后几步追上去，一把抓住江离的手腕。
“怎么了？”
江离转过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苏言看到他眼底深处，有一片阴影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轻轻挣开苏言的手，“审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苏言皱着眉，“你不对劲。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江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久到苏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：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两个字。”江离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我听懂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楼梯口走：“走吧。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”
苏言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江离的脚步很稳，但苏言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种感觉，很奇怪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浮出水面。
钱志远被押上警车的时候，还在回头看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执念，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，又像是失去了什么。
苏言没有再看。他走到江离身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：“给你。吃点糖。你的脸色很难看。”
江离低头看着那颗糖。是那种最普通的薄荷糖，超市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。
他接过来：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言撇撇嘴，“你帮了这么大的忙，一颗糖算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：“等案子结了，你得请我吃饭。”
江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色。
他们刚破了案子，抓到了凶手。但苏言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重了，压在心头，沉甸甸的。
江离手机响的时候，他们刚走到单元门口。是技侦科的电话。
“江法医，我们在嫌疑人手机上发现了一段录音。他存了很久了，不是他自己的声音。”
江离的脚步停了：“什么内容？”
“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传说。关于……”对方顿了顿，“关于’尸语者’。”
江离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。
苏言转过头，看着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江离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夕阳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苏言看到，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录音在哪里？”江离的声音很平。
“发给我。立刻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苏言盯着他：“你认识那个词？尸语者。”
江离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红色，像是血。
“苏言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有些事，”江离的声音很轻，“等你想知道的时候，我会告诉你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最后说，“但我等不了太久。”
江离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夕阳在他眼睛里燃烧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火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，他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。录音已经下载完成了，时长三分钟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沙哑的，模糊的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但那个节奏，那个语气，那个停顿的方式……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江离的心猛地收紧。
那是他的声音。很多年前的声音。他以为已经被埋葬的声音。
手机从他手里滑落。
苏言眼疾手快地接住：“怎么了？”
江离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很久之后，他才开口。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这段录音，”他说，“是我十六岁时录的。”
“我以为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以为它早就被销毁了。”
苏言看着他的侧脸，夕阳的光照在江离的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阴影。
他知道，这个案子的结束，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而江离的秘密，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