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像一堵腐烂的墙。
江离站在焚烧站的操作平台上，脚下是被高温扭曲的铁皮，头顶是永不停歇的浓烟。恶臭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钻进鼻腔，爬进喉咙，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煎熬。
鉴证科的人正在下方筛查炉渣，动作机械。他们已经在这里干了三个小时，却只从那堆焦黑的残骸中扒出了几块形状可疑的骨骼碎片。
“苏队。”
江离的声音穿过浓烟，落进苏言耳朵里。
他正在和焚烧站负责人交涉，闻言立刻转身。隔着十米的距离，他看到江离蹲在传送带的缝隙边，手里的镊子正夹着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枚金属纽扣。变形了，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——某种特定制服的标志。
“外卖员。”
江离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“昨晚失踪的那个？”
苏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纽扣。
“对。”
江离把纽扣放进证物袋，又把镊子探回缝隙里：“这里还有血迹。传送带的缝隙里嵌着一层黑色的物质，在高温的炙烤下已经半凝固。”
他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，放在手电筒的光束下：“混了水泥粉。和之前那具尸体上的特征一致。”
苏言的拳头在身侧攥紧。他想起昨晚的暴雨，想起那辆冲出重围的改装车，想起凶手逃离时那疯狂而仓皇的背影。那个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的猎物，现在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处理证据。
江离站起身，走向那堆骨骼碎片。他蹲下来，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镊子轻轻拨开焦炭，露出下面残存的骨组织。
他没有去描述那些碎片的惨状，而是侧重于痕迹的分析：“骨骼边缘的碳化程度不均，说明焚烧过程被中途打断。凶手急于销毁证据，没有时间等待完全燃烧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这意味着，我们的追击已经打乱了他的节奏。完美主义者被迫放弃完美，会做出极端行为。”
“他会比之前更危险？”
“对。”江离点头，“而且更疯狂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陆明宇的声音从仓库另一头传来：“苏队！江法医！你们过来看看！”
那是仓库最深处的角落。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，半埋在废弃的杂物中。
陆明宇蹲在柜子前，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在柜子夹层里发现的。”
苏言接过来，展开。那是一张采购订单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品的名称和数量：
快干水泥，五十袋。
福尔马林，五升。
工业硅胶，两桶。
手术缝合线，三十卷。
骨科锯片，十片。
收货地址：城西艺术学院，雕塑系仓库。
收货人：钱志远。
苏言盯着那个名字：“钱志远？”
“雕塑系的讲师。”陆明宇接话，“三十八岁，专门教人体雕塑方向。在业内小有名气，据说作品经常参加各种展览。”
苏言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低头看着那张订单，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物品名称，看着那个冰冷的收货地址。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串联起来。
艺术。解剖。雕塑。工业区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“逮捕令。”苏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要他的逮捕令。”
夜幕降临的时候，苏言站在窗前。
他刚刚结束和上级的通话。批准了。钱志远的逮捕令已经签发，全市范围内的搜捕正在进行。
但人不在学校。艺术学院的保卫处说，钱志远今天一整天都没出现过。他的车还停在停车场，但人却像蒸发了一样。
“他在躲。”苏言转过身，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江离，“或者说，他在准备什么。”
江离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上——那是钱志远的官方照片。四十岁上下的男人，面容清瘦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。
很难把他和那个残忍的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。
但江离知道，越是这样的人，越危险。表面越正常，内心越扭曲。
“他会再动手的。”江离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？”
第一乐章 。”
江离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江城市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璀璨繁华。但在那灯火的背后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。
“完美主义者被迫中断创作，会做出什么事？”他自问自答，“他会比之前更疯狂。他要用最短的时间，完成他的’作品’。”
苏言的瞳孔骤然收缩：“他会挑选新的目标？”
“一定。”
江离转过身，和苏言对视。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就在这时，苏言的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拿起来一看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江离问。
苏言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江离。
那是一条匿名短信。内容只有一行字：
“下一件作品，就在你身边。”
窗外，夜风吹过。
某处楼顶的天台上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俯瞰着这座城市。
钱志远放下手机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他的目光，穿过层层灯火，落在了不远处的某栋居民楼。
那里，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“同类。”
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。
“很快，你就是我的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