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维那边应该通知警方了。”陈青蓝说。
　　顾珊珊没应声，油门踩到底。破旧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，车灯切开浓黑。
　　二十公里。导航断了。
　　陈青蓝又拨老家电话。
忙音。
父亲手机关机。
他放下手机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　　车里只剩引擎嘶吼。
　　“林默不会立刻动手。”顾珊珊盯着前方，“他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。你父亲是饵。”
　　理性明白。但胸腔处还是被攥紧了。
　　他深吸气，强迫思考。
　　“来不及。”顾珊珊说，“城里调人过来至少四十分钟。林默算好了。”
　　她单手摸出个小玻璃瓶，扔到他腿上。
　　白色药片在里面轻撞。
　　“秦鹏死前吃的。”她说，“和你妹妹偷拿的那粒一样。”
　　陈青蓝握紧瓶子。棱角硌手。
　　车拐进县城边缘的老居民区。六层旧楼立在黑暗里，四楼一扇窗亮着微弱的光。
　　不是父亲平时开的顶灯。
　　两人下车。楼道口声控灯全坏，堆满杂物。水泥台阶上有新鲜脚印——不止一双。
　　陈青蓝停在三楼半拐角。
　　楼上传来极轻的说话声，两个男人。
　　他继续上。家门虚掩一指宽缝，里面光忽明忽暗，像手电。
　　他慢慢推开门。
　　吱呀——
　　客厅空荡。父亲常坐的旧沙发空着。茶几上摆着裂了缝的老花镜，半杯水。水杯旁地面掉着一根金色眼镜腿。
　　林默的。
　　墙角堆着妹妹的遗物纸箱，最上面那个被挪开过，地板上蹭掉一块灰。
　　陈青蓝往前一步，踩到什么。
　　他低头一看，只见是一双女式黑皮鞋，中跟，尺码不大，鞋头沾着新鲜泥点。
　　不是父亲的鞋。
　　顾珊珊皱眉，握紧手里的生锈铁棍。
　　走廊里有光晃了一下。
　　头顶日光灯“啪”地亮了。
　　刺眼白光充满房间。
　　林默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，翘着腿，双手交叠。金丝眼镜少了一条腿，松松挂在耳侧。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笑意。
　　赵启明站在沙发旁，攥着电工胶布，脸色惨白。
　　父亲被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，嘴贴胶带，花白头发凌乱。看见陈青蓝，眼睛瞪大，喉咙里发出呜呜声，椅子腿刮擦地板。
　　“青蓝。”林默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你可算来了。”
　　他起身走到茶几旁，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。
　　“你父亲泡的茶，凉了，味道还行。”
　　陈青蓝没动。
　　“放了他。”
　　林默笑了。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打印纸展开。
　　是陈青蓝匿名举报的截图。
　　“正义之眼，市局经侦。”林默念着，嘴角弧度加深，“可惜啊，这种匿名举报，到我这儿就是废纸。”
　　他把纸扔回茶几。
　　陈青蓝在看父亲的眼睛。父亲死死盯着餐桌底下，嘴唇在胶带下艰难蠕动。
　　餐桌下有什么？
　　“你妹妹的事，”林默忽然转话题，走到父亲身边，手搭椅背，“当年我劝你别查。人都走了，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　　他俯身凑近父亲耳边，声音压低。
　　“可你父亲不听劝。非要把日记本、照片翻出来……还藏了录音笔。”
　　录音笔。
　　陈青蓝目光落向餐桌底下阴影。黑色小东西，半截露在外面。
　　“你妹妹撞见我和赵主任谈事，听见不该听的，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林默直起身，语气像讲别人故事，“那天晚上我找她谈话。想着吓唬吓唬就懂了。可她非要报警。”
　　他摊手。
　　“那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　　父亲闭上眼，眼泪从眼角渗出来。
　　“所以你就推她下去。”顾珊珊冷声质问。
　　林默转头看她，眼神意外，随即笑了。
　　“顾小姐，你丈夫的账，我们一会儿再算。”
　　他后腰摸出折叠刀，抵在父亲脖子上。
　　“东西交出来。秦鹏的报告，张磊的邮箱，还有药片。全部。”
　　刀刃压进皮肤，一道白痕。
　　父亲僵住。
　　陈青蓝停下。他从内袋拿出小玻璃瓶和手机。
　　“东西在这儿。你先放人。”
　　“你当我傻？”林默摇头，“扔过来，我验完货，自然放人。”
　　僵持。
　　顾珊珊忽然说：“秦鹏还留了备份。”
　　林默和赵启明同时看她。
　　“什么备份？”赵启明声音发颤。
　　“你们利益输送的协议。”顾珊珊盯着林默，“秦鹏死前复印了一份，藏起来了。不在他家，也不在律所。”
　　林默眼神变了。伪善的温和裂开缝，露出底下阴冷。
　　“在哪儿？”
　　顾珊珊看向墙角旧箱子。
　　“你妹妹的遗物里。秦鹏托她保管过东西。”
　　林默视线下意识转过去。
　　这一秒。
　　陈青蓝猛扑向餐桌，手伸进桌底抓住录音笔。同时侧身撞向赵启明，肩膀顶在肋下。
　　赵启明惨叫，胶布掉了。
　　林默刀锋转向陈青蓝。顾珊珊铁棍砸在他手腕上。
　　折叠刀脱手飞出，撞墙。
　　“操！”林默后退，朝门外喊，“进来！”
　　脚步声冲上来。
　　陈青蓝解开父亲手上绳子，撕掉胶带。父亲剧烈咳嗽，抓住他胳膊。
　　“快走……”
　　两个黑衣男人冲进门，拎着钢管。
　　顾珊珊迎上去，铁棍砸在一人膝盖上。另一根钢管劈来，她侧身避开，外套划开口子。
　　陈青蓝把父亲护到身后，捡起地上钢管。
　　赵启明想跑，被他一脚踹翻。膝盖压住后背，钢管抵住后颈。
　　“备份在哪儿？”
　　赵启明直抖。
　　“在……在罗雪蜜手里……律所档案室保险柜……”
　　罗雪蜜。档案部李姐。
　　陈青蓝松开他，起身加入战局。
　　顾珊珊已放倒一个，正和另一个缠斗。林默往门口挪，想跑。
　　陈青蓝冲过去拦住。
　　两人在狭窄客厅对峙。林默脸上温和彻底消失，只剩扭曲怒意。
　　“我培养你，给你机会，你就这么报答我？”
陈青蓝没说话，握紧钢管，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你培养我，从来不是给我机会，是把我当成你掩盖罪行的棋子，是想让我和你一样，对我妹妹的死视而不见。”
林默脸色愈发扭曲，嘶吼着扑上来：“不知好歹！”
陈青蓝小臂的伤口被牵扯，疼得闷哼一声，却丝毫没有退缩，钢管狠狠砸向林默的肩膀。
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，钢管碰撞的脆响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。
　　楼下传来警笛声。
　　林默脸色一变，转身冲向窗户，外面是隔壁楼平台。
　　陈青蓝想追，父亲抓住他手臂。
　　“青蓝……别追……”
　　一耽搁，林默翻出窗户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　　剩下黑衣人被顾珊珊一棍砸倒。
　　警笛声在楼下停住。脚步声冲上来。
　　陈青蓝喘气，松开钢管。掌心全是汗。
　　他按下录音笔播放键。
　　沙沙电流声后，林默声音清晰冷静：
　　“……陈老师，你女儿的事，我很遗憾。但你要是乱说话，下一个就是你儿子。明白吧？”
　　父亲压抑呜咽。
　　录音很短，一句。够了。
　　陈青蓝关掉录音笔，看向父亲。父亲低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当年我要是说出来……”
　　陈青蓝按住父亲颤抖的肩膀。
　　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声音有点涩，“是我的错。”
　　顾珊珊靠墙，撕袖子缠手臂伤口。
她看着陈青蓝按住父亲肩膀轻声安抚的模样，指尖微微收紧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羡慕，有动容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随即又快速敛去，刻意别开视线，避开这难得的温情，仿佛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。
　　警察冲进门控制现场。李维也跟进来，脸色苍白。
　　“你们没事吧？”
　　陈青蓝摇头。他走到顾珊珊身边。
　　“你手臂。”
　　“擦伤。”顾珊珊甩甩手，“林默跑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她沉默几秒，从口袋摸出旧照片递过来。
　　照片上一男一女。男的是秦鹏，年轻，笑着。女的面生，棕色短发，挽着他手臂。
　　“秦鹏的妹妹。”顾珊珊说，“很多年前失踪的。林默经手第一个案子，就是她失踪案。最后定为自杀。”
　　陈青蓝盯着女人脸。
　　“你怀疑……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顾珊珊打断，“但林默处理‘自杀’案，太熟练了。”
　　她走到墙角旧箱子旁，蹲下打开。
　　里面除了妹妹旧物，还有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卡通，内页用铅笔写满奇怪符号和数字。
　　不是妹妹字迹。
　　顾珊珊拿起翻了几页，皱眉。
　　“密码。秦鹏用的。他教过我一点。”
　　陈青蓝接过。符号毫无规律，像私人密码。
　　“能破译？”
　　“需要时间。”她合上笔记本，塞进自己外套内袋。
　　 警察做笔录。陈青蓝出示录音笔和药瓶。
赵启明和黑衣人被铐走，林默行踪成谜。
　　 警方负责人，一个四十多岁高大男人——听完陈述，表情严肃。
　　“林默我们会通缉。但律所内部，需要你们配合调查。尤其是罗雪蜜。”
　　陈青蓝点头。
　　处理完已是深夜。
父亲需去医院检查。陈青蓝扶他下楼，顾珊珊开车跟在后面。
　　面包车驶出老居民区，拐上县城主干道。夜里车少，路灯昏黄。
　　陈青蓝坐在副驾，看着窗外。碎片太多，还没拼成完整图。
　　但他知道，近了。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陌生号码彩信。没有文字，只有照片。
　　咖啡馆角落，林默和女人面对面坐着。女人低头，侧脸清晰——罗雪蜜。
　　紧接着又来短信：
　　“想救顾珊珊，明晚十点，一个人来老码头仓库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　　发信人号码乱码。
　　陈青蓝盯着屏幕，手指收紧。
　　后视镜里，顾珊珊专注开车。远处，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跟着，车灯反射出两点冷光。
　　他按灭屏幕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　　窗外夜色浓得像墨，吞没远处城市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