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静心苑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喧嚣后,终于沉寂下来。白日里那些看热闹的,求“仙缘”的,都已散去,只留下被月光洗刷得清冷的院墙和一地狼藉的“供奉”。
林羡妤正盘腿坐在石阶上,借着月色清点今天的“关键绩效指标”。几件旧衣,半篮子馊了的点心,还有一袋子已经发芽的土豆。她叹了口气,果然,粉丝经济也不是那么好做的,打赏的质量参差不齐。
“流量有了,变现困难,商业模式亟待优化啊。”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,全然没注意一道修长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。
“商业模式?”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探究的冷意,在这寂静的夜里,如同冰块落入深井,激起一圈圈寒冷的涟漪。
林羡妤的汗毛瞬间倒竖!这个声音……卧槽,是萧绝!
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,转身,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亲人的癫狂表情,鸡毛掸子法杖一挥,直指萧绝的鼻尖。
“大胆妖孽!竟敢擅闯本仙子的清修之地!报上名来,本仙子的法杖不斩无名之鬼!”
萧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,眼神比这月色还要凉。他没有理会那根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鸡毛掸子,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那一袋子发芽的土豆上。
“这就是仙界的供奉?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看来天庭的伙食,也不怎么样。”
林羡妤心里一咯噔。这家伙今天不对劲。他不是来走流程视察的,他那双眼睛像X光,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她眼珠一转,嘿嘿傻笑起来,一把抢过那袋土豆抱在怀里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懂什么!此乃天界仙薯,凡人吃了要遭天谴的!你是何人?为何身上有如此浓重的……血腥味?”
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认真,鼻子还夸张地抽动了两下,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。
萧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他今天确实刚从刑部大牢回来,审了两个刺客,身上难免沾了些常人闻不到的气息。这疯女人,是真疯还是鼻子比狗还灵?
“我来,是想向仙子请教一个问题。”萧绝不与她纠缠,而是单刀直入,一步步向她逼近。
他身形高大,带着一股常年行走在刀锋上的压迫感。林羡妤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遥。林羡妤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冷冽空气的味道,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这暧`昧又危险的距离,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“本仙子……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不过,问卜是要收香火钱的。”她强作镇定,继续扮演着自己的神棍角色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别处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好。”萧绝应得干脆,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,屈指一弹。
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精准地落入林羡妤刚刚用来装土豆的破布袋里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现在,你可以说了。”萧绝的双手负在身后,身体微微前倾,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在她眼前放大,“刺客的目标,是不是静心苑地下的东西?”
林羡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他知道了!他果然是为此而来!陈贵人挖出的那个洞口,虽然被她用“仙界法阵”的名义盖住了,但终究是个隐患。
“地下?”林羡妤夸张地瞪大了眼睛,随即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道,“哎呀!我就说嘛!我种的仙薯最近总是少,原来是被地下的土行孙偷走了!好哇,待本仙子作法,把他给你揪出来!”
她说着就要装模作样地跳大神,却被萧绝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,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糙和不容置疑的温度,像一把铁钳,牢牢地锁住了她。
“林羡妤。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,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警告的意味,“别再演了。冯恩的人不是傻子,我也不是。你把他们耍得团团转,真以为自己是疯子就能为所欲为?”
林-羡-妤。三个字,从他薄唇中吐出,像是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抬起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嘲讽,没有戏谑,只有一片沉不见底的墨色,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试图挣脱他的钳制,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。
“听不懂?”萧绝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忽然伸出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他的指尖冰凉,触感却清晰得让林羡妤浑身一颤。
“你那天对那个小太监说,‘再哔哔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物理超度’。”萧绝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,“‘物理’、‘超度’,这两个词连在一起,我查遍了古籍,问了翰林院的大学士,都没人听过。林美人,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,这是哪家仙界的黑话?”
完了。百密一疏。
林羡妤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,却忘了这个时代的“大数据”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落后。萧绝这个男人,心细如发,竟然会为了她一句无心的疯话去查证。
他不是在怀疑,他是在逼她摊牌。
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,萧绝知道,他赌对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后退一步,重新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:“我的人查到,三天前夜里袭击静心苑的刺客,和之前行刺皇上的,是同一拨人。他们受雇于谁,我们还在查。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你这静心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我需要知道,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,能让他们这么前仆后继地来送死。说出来,我保你和这一院子的人平安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威胁,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寒。
林羡妤靠着墙壁,缓缓地滑坐下去。她知道,装疯这一招,在萧绝这里,已经快要行不通了。硬扛下去,只会引来他更强硬的手段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全盘托出是不可能的,但完全不说,今天恐怕过不了关。
她需要给他一点甜头,一点让他觉得“有用”但又不是核心机密的信息,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许久,她抬起头,脸上的癫狂之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、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。这还是萧绝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疯癫和惊慌之外的第三种表情。
“我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只知道,这里……不干净。有很多旧事,很多人,被埋在了下面。”
“比如?”萧绝追问。
“比如……一个喜欢穿蓝衣服,爱吃桂花糕的年轻人。”林羡妤的眼神飘向远方,仿佛在回忆什么,“他好像叫……阿力?还是阿理?”
她故意说得模模糊糊,这是她从那些老宫女太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,现在正好拿来当做交换的筹码。
萧绝的眼神猛地一凝!
阿力?蓝衣?桂花糕?这和他们查到的,当年失踪的毅王近侍李公公的特征,完全吻合!这条线索,禁军查了很久都毫无头绪,她一个身处冷宫的“疯美人”,是如何得知的?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林羡妤看着他,忽然又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、神神叨叨的笑容,只是这次的笑容里,多了几分狡黠和神秘。
“我不是疯了,我是……开天眼了。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比如,我还能看见你……你小时候掉进池塘里,差点淹死,对不对?”
萧绝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件事是他幼年时的绝密,除了他和已经过世的母亲,以及当时救了他的那个老仆,再无第四人知晓。她……她到底是什么人?
看着萧绝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,林羡妤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这是她结合萧绝的生平资料(穿越前看的原著小说提过一嘴)和心理学进行的“冷读术”,俗称“瞎蒙”,没想到一蒙就中。
“萧大人,我们做个交易吧。”林羡妤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第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负责挡住外面的豺狼虎豹,我负责帮你挖出地下的陈年旧鬼。我‘看’到了什么,会告诉你。但你不能再逼问我的来历,更要保证我们这一院子人的绝对安全,包括……吃饱穿暖。”
她伸出手,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和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萧绝看着她,眼前的女人仿佛在瞬间褪去了那层疯癫的外壳,露出了里面那个聪慧、狡黠、坚韧得惊人的灵魂。她就像一个谜,越是接近,越是让人深陷其中。
他沉默了良久,夜风吹动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最终,他没有与她击掌,只是沉声说道:“我答应你。但是,如果你敢骗我……”
“骗你?”林羡妤不等他说完,就抢先一步,踮起脚尖,猛地凑到他耳边。
她的呼吸温热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,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廓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
“萧大人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挑衅,“你该担心的,不是我会不会骗你。而是……你会不会因为知道了太多的秘密,而被我这个‘疯子’……拖下水呢?”
说完,她俏皮地眨了眨眼,不等萧绝反应过来,便转身跑回屋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萧绝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,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呼吸和那句大胆的挑衅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那里,竟有些发烫。
这个女人,到底是妖孽,还是……毒药?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银锭和发芽土豆的破布袋,嘴角,竟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
这场猫鼠游戏,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