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找到王虎的时候，王虎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抽旱烟。河东分舵的人，粗壮结实，一脸横肉，烟袋锅里火光一亮一灭，映着他那张不太耐烦的脸。

冯素把来意说了一遍——找姚心瑶的麻烦，敲一笔银子，调戏两句，让他出面“英雄救美”。

王虎听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帮你追女人？俺行的。”

冯素说：“别伤着她。演得像就行。”

王虎吐了个烟圈：“放心，俺有数。”

但王虎没告诉冯素的是，他来京城不是办事，是逃命。他在河东劫了一票不该劫的货，一伙人正追着要他的命。冯素不知道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城东巷子。天色将暗未暗，人不多。

龚明远也在。他今天特意绕路来给姚心瑶送一盒新做的桂花糕，还有一匹布料，说是给他娘做衣裳剩下的，用不完。

他坐在摊子旁边，看着姚心瑶把茶叶一包一包装进篮子里，笑着说：“心瑶，你要是愿意，茶庄后头那个小院子空着，你搬过去住，省得一个人住这儿不安全。”

姚心瑶手里的动作没停：“我这儿挺好。”

龚明远还想说什么，巷口忽然来了五六个人。为首的王虎，嘴里叼着烟袋，走路晃着肩膀，一脚踢翻了姚心瑶的茶叶筐。茶叶撒了一地。

龚明远站起来，脸色一变：“你们什么人？”

王虎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对姚心瑶说：“你就是姚心瑶？”

姚心瑶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王虎说：“有人托我告诉你——你那个相好的，欠了我们一笔银子，还不上。银子还不上，拿人抵也行。”

他身后的人哄笑起来，有人吹了声口哨，有人伸手去够姚心瑶的袖子。

龚明远往前迈了一步，拦在姚心瑶前面，声音有点发紧：“你们别乱来！小心我去报官！”

王虎看了他一眼，嗤了一声：“报官？他们来了再说。”

龚明远回头对姚心瑶说：“心瑶你别怕，我让人去衙门，他们不敢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王虎身后的人一把把他推到旁边，龚明远踉跄两步撞在墙根，想再冲回来，王虎的人一伸手就把他拦住了。

他站在原地，拳头攥紧又松开，脸色白了又红，没有再往前走。

姚心瑶定了定心神，重新看向王虎。王虎正咧着嘴笑，嘴里叼着烟袋，一条腿抖着，活脱脱一副地痞无赖的作派。

但姚心瑶认识的人太多了——她在城东摆了两年的摊，来来往往什么人没见过？地痞什么样，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。地痞会斜着眼看人，会踹摊子的时候先瞄一眼旁边有没有人，会骂人的时候嗓门大但眼神飘。

王虎做得像，但有几处不对——他踹摊子的时候脚收了一下，怕茶叶筐真的砸在她脚上。他身后的人伸手够她袖子的时候，手指在她袖口两寸的地方停了一下，是虚抓，不是真抓。他提“欠银子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背词。

姚心瑶忽然明白了。她想起前几天收到的纸条——没有署名，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：“再等几天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她想起冯素那几天莫名其妙的沉默，看见她就躲，像做了亏心事不敢见她。

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有点气，又有点好笑。她很想喊一声“冯素，你给我出来”，但她忍住了。

她只是收回目光，看着面前的王虎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很多：“他欠了你们多少银子？”

王虎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
他正想按计划说“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”，巷口忽然又涌进来十多个人。不是王虎的人。那些人穿着黑衣，提着刀，一言不发就朝王虎的人砍了过去。

王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：“操！他们追来了！”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。刀兵碰撞声在巷子里炸开，有人惨叫有人倒地，血溅在青石板路上。王虎的人迎上去抵挡，但寡不敌众，被逼得步步后退。

混乱中有人撞翻了姚心瑶的摊子，她往后躲，被桌子绊倒摔在地上。一个黑衣人看见她，以为是王虎的同伙，举刀就砍。姚心瑶看见刀锋从头顶落下来，瞳孔骤缩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来不及了。

她闭上了眼睛，但刀锋在离她还有两尺远的地方停住了。冯素的刀架住了那把刀。刀锋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的，衣裳被风吹得贴紧身体，肩膀顶在那人胸口，把人推出去两步。黑衣人退了一步又扑上来，冯素迎上去，一刀砍在他的刀背上，反手横划一刀，那人闷哼一声倒地。又一个人冲上来，冯素侧身闪过，刀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，衣裳割开一道口子，鲜血瞬间渗出来。

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，转身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，趁对方踉跄时一刀扎进肩窝。第三人从侧面偷袭，冯素来不及转身，左臂又挨了一刀，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。他靠着墙稳住身子，刀横在身前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不能倒下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姚心瑶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在抖，血从好几个地方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一滴又一滴，她的目光从那些血滴上移开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她忽然想起她爹——她爹被带走的那天也是背对着她，被人按着肩膀走出去，回头看了她一眼说“别怕”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，让她心里又酸又疼。

但她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刚才王虎他们来的时候，冯素站在巷口没有动。他设了局，他在等，他想让她看见他“舍命相救”的样子。

可现在呢？他浑身是血，刀都快举不动了，人却没有退。刚才那些是演的吗？不是了。

她说不清这一刻到底是在愤怒还是在心疼，只知道他挡在那里的身影让她挪不开眼睛。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想喊他的声音被涌上来的酸涩堵住了。

最后还有两个黑衣人，对视一眼同时冲上来。冯素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，转身架住另一个的刀，但对方的力气太大，他被压得单膝跪地，膝盖磕在石板上，疼得眼前发黑。刀锋一寸一寸压下来，他的手臂在发抖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
他咬着牙撑住，用尽力气对身后说了一句：“龚明远！带她走！”

龚明远站在墙根，手还按着刚撞到的地方，脸色发白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我……我已经报官了，马上就……”他没有往前走。

姚心瑶没有看他。她就看着冯素跪在那里，刀锋压在他的脖子上方，血从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。

她忽然冲上去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，双手握着刀柄，拼命朝那黑衣人背后捅了过去。刀刃扎进肉里，黑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，转过身瞪着她，但冯素已经从地上站起来，一刀划过那人的喉咙。

那人倒下之后，巷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
冯素拄着刀站在原地，浑身是血，衣裳碎了好几道口子。他转过身看着姚心瑶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血从嘴角涌出来，他抬手抹了一下，然后往前栽倒。

姚心瑶冲过去抱住他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他靠在她怀里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，血从肩膀、手臂、肋下好几个地方往外涌。她手忙脚乱地按着伤口，血从指缝往外涌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她低头看着他的脸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我知道是你布的局……我早就看出来了……”

冯素的眼睛半睁着，看着她。

她咬着牙：“但我不管了——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，我就管不了那些了！”

她握住他的手，眼泪砸在他脸上：“你要醒过来……我爹走的时候我没拉住他，你不能也这样走了……你听见没有？”

冯素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：“……答应你的事……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。”

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他在笑。他咳嗽了两声，一口血又涌出来，但他还在笑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昏了过去。

姚心瑶抱着他，血从她手缝里往下淌。她没有松手。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肩膀剧烈地抖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龚明远站在几步之外，看着这一切，看着姚心瑶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贼，看着她把脸埋在他肩上，看着她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，他什么都明白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桂花糕，然后把它放在墙根下，转身走了。

冯素醒来是三天后。他睁开眼看见姚心瑶趴在床边睡着了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。他动了动手指，她立刻醒了，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，冯素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局是我布的，后来不是。”

姚心瑶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冯素看着她：“你还生气？”

姚心瑶说：“生气。”

冯素：“那你还在这儿？”

姚心瑶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：“生气归生气。你醒不过来，我找谁算账？”

冯素想笑，但胸口疼得厉害，没笑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姚心瑶低下头，说了一句：“你欠我的。”

冯素说：“嗯。我欠你的，慢慢还。”

屋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从老枝的裂口里钻出来，透了一口气，像压在冰面下的水终于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