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四海被抓之后的第十天,南方那边来人了。
一辆警车停在医馆门口,孟副厅长亲自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只深灰色的旧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合页有些松了,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“顾大夫,”孟副厅长把箱子放在诊桌上,“东西找到了。人赃并获,你家的医书是赃物之一,按程序返还。”
他打开箱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册深蓝色布面手抄本,每一册的封面上都用毛笔写着《太素九针》四个字,笔迹是顾清月熟悉的、她父亲那一手端正秀气的行楷。
顾清月站在诊桌前面,低头看着那六册书,伸手去碰了碰最上面那一册的封面。布面的质感粗粝而熟悉,指腹蹭过书脊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孟副厅长,谢谢您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孟副厅长笑了笑,“你把材料递给我,我把案子办成了。咱俩扯平了。”
他把箱子交到顾清月手上之后便告辞走了。顾清月抱着那只木箱子站在诊室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学徒小赵在旁边小声问:“顾大夫,你不打开看看?”
“回家再看。”顾清月把箱子抱稳了,“帮我跟下午的病人说一声,今天的号往后延一个钟头。”
她抱着箱子走回了家属院。陆铮不在家。她把箱子放在堂屋的桌上,然后去隔壁把她爸妈请了过来。顾家父母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只箱子,两个老人愣了愣。顾清月蹲下去,把箱盖上的搭扣掰开,掀开盖子。
六册医书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底,灯光的照射下,深蓝色的封面上浮着细密的灰尘,是这些年被放在阴暗仓库里积下来的。
顾家父亲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,摸上第一册书的封面,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然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这是……我写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干瘦的肩膀抖了起来。顾家母亲站在旁边捂着脸哭出了声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顾清月跪在父母面前,双手把那只木箱子举过头顶。
“爸、妈。顾家的东西,我拿回来了。”
她把箱子放到地上,眼眶终究是热了。热得厉害。那些在劳改农场里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,现在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手上。那些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撑腰的日子,在父母此刻的哭声里,一寸一寸地化开了。
她在父母面前流了泪,但没有哭出声。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箱盖上,把灰尘冲开一道细细的痕迹。
那天晚上陆铮回来的时候,看见堂屋桌上那只敞开的木箱子,又看见顾清月一个人坐在箱边,手里捧着第一册书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出声打扰她。
过了一会儿,顾清月把书放回箱子里,靠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:“陆铮,我上辈子做梦都想把它拿回来。”
陆铮伸手把箱子盖好,搭扣扣上。
“现在你拿到了。”
他把木箱子搬到书柜最上层放好,转回来的时候顾清月已经站起来去厨房热晚饭了。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切菜的背影,看见她把一根葱切成小段的时候,手指在案板上停了半拍,然后继续切。
他没说什么,走过去帮她剥蒜。
厨房里锅铲响动,菜香慢慢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