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粮穷漠北孤枭怒 血溅荒滩死士争
诗曰:
困守荒滩日渐穷,残旗猎猎对西风。
粮空马疲军心冷,路绝山封去路空。
壮士殉国唯死战,枭雄末路尚争雄。
莫言大势归明主,一寸黄沙一寸红。
话说张房玄锁死青沙隘口,尽绝漠南水草补给,将王保保万余铁骑死死困于黑鹰滩孤地。围而不攻,静待敌疲,任其死守,不与争锋。
时光荏苒,转瞬便是七日。
黑鹰滩内,境况惨然,早已不复初时列阵肃杀之态。元军粮草彻底告罄,牛羊宰杀已尽,战马羸弱枯瘦,无草可食,士卒每日仅得薄粥一餐,人人面黄肌瘦、甲胄松散、眼陷神疲。
荒原秋寒日盛,夜风刺骨,士卒露宿滩头,无帐御寒、无粮果腹、无药医伤。连日困守,军心浮动,哀声隐隐,逃兵日增。每日深夜,皆有零星士卒趁黑翻墙逃窜,只是四面皆为明军铁壁,多半未出滩口,便被巡骑斩杀,尸弃黄沙。
那颜亲王连日忧愤,须发微白,再度入帅帐泣禀:
“元帅!七日绝援,粮尽人疲,士卒死伤逃亡十之二三,再守此地,不出三日,全军不战自溃!如今军心已乱,唯有余路一条——趁我精锐尚在,拼死全军突围,冲开一面缺口,奔回漠北,尚可保得半数人马!”
帐外寒风呼啸,卷起沙尘扑打帐帘,猎猎作响。
王保保独坐案前,默然良久,神色冷寂如冰,不见半分慌乱,亦不见半分动摇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帐外疲惫奔走的士卒,沉声道:
“突围?”
“张房玄布下天罗地网,四面铁桶合围,隘口重兵镇守,层层伏兵密布。我饥疲之师,强行突围,便是自投罗网!今日突围,不是逃生,乃是全军送死!”
那颜急道:“坐守亦是死,突围亦是死!不如拼死一战,尚有一线生机!”
王保保忽地挺身而起,双目赤红,煞气暴涨,震得帐内灯火摇曳不定:
“我半生戎马,横行塞上,从无束手待毙之理!既然守亦死、逃亦死,那便不死于饥困,不死于逃亡!”
“我要轰轰烈烈,一战殉疆!”
“传令全军!所有残马尽数宰杀,饱食最后一餐!凡有伤弱不能战者,就地留守;凡能披甲握刃者,尽数整戈列阵!”
“今日午时,全军出营,不守城、不守滩、不求生、不后退!直冲大明中军大阵!能斩一明将是赚,能破一阵是功!纵使全军覆没,亦要震破敌胆,叫天下皆知,我大元将士,至死不降!”
将令传出,悲壮惨烈,响彻黑鹰滩上下。
残元士卒闻言,无一人惧色,反倒人人眼含热泪。连日饥寒压抑、绝境煎熬,尽数化作死战血性。
全军宰马食肉,饮尽残水,整顿残破甲戈。片刻之间,万余疲兵,尽数化作必死死士,人人抱定有去无回之志。
正午时分,日悬中天,黄沙漫漫。
黑鹰滩营门轰然大开!
王保保银甲染尘,腰悬百战宝刀,手持长槊,一马当先,冲出营门。身后万余元骑死士,列死战方阵,紧随其后。
不整队、不藏形、不偷袭、不游走。
堂堂正正,直面数十万大明雄师!
荒原之上,残旗烈烈,孤师浩荡,以蝼蚁之众,撼泰山之军!
明军阵前斥候飞报中军。
诸将听闻残寇尽数出营死战,人人战意沸腾,纷纷拱手请战:
“元帅!贼寇穷途末路,疯狗反噬!请令三军出击,一举尽歼!”
张房玄立马高台,远眺前方悲壮死师,神色肃穆,轻叹一声:
“王保保,真塞外枭雄也!绝境至此,尚能聚疲兵、振死志,天下罕有!”
言罢,长剑一挥,厉声传令:
“列大阵!稳阵脚!迎其死战!”
“传令诸军!此番对战,不必诱敌、不必用谋、不必伏击!堂堂正正,以天朝雄师,接塞外残兵最后一战!成全其百战英名,亦扬我大明神威!”
军令既下,明军大阵瞬间变动。
数十万铁甲将士列成千层方阵,盾甲如墙,枪矛如林,层层叠叠,横亘漠南荒原,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须臾之间,死战元师奔至阵前。
王保保勒马横槊,立于两军阵中央,目射寒芒,放声大喝:
“张房玄!你我南北对阵数载,斗智、斗谋、斗阵、斗兵!今日大势已定,我王保保认输,不输骨气!”
“今日便以我残躯残兵,接你大明最后雷霆一击!有胆者,可与我独战一回!”
声震四野,回荡长空。
明军阵中诸将皆欲出列单挑,却被张房玄抬手止住。
张房玄朗声回道:
“王元帅!你为元臣,尽忠职守,百战不屈,是为忠!绝境不乱,以身殉国,是为勇!忠勇两全,本帅敬你!”
“然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胡尘当扫,汉土当宁!你一人之傲骨,难挽亡国之运;一军之死战,难阻大明一统!今日之战,非我杀你,乃是天时灭胡!”
王保保听罢,仰天狂笑,悲怆凄厉:
“好一个天时!好一个一统!!”
笑声未落,他长槊一举,厉声爆喝:
“全军冲锋!!”
一语落地,万余残元死士人人嘶吼,舍生忘死,直冲明军大阵!
马蹄踏碎黄沙,刀刃映彻秋阳。残兵怒啸,气冲穹苍,明知必死,悍不畏死,直直撞向如山铁阵!
两军相接,惊天血战骤然爆发!
元兵人人拼命,刀刀狠绝,全无守势,只求杀敌。或抱枪同尽,或扑刃殉亡,个个以命搏命,惨烈至极。
明军甲坚兵利,阵严势厚,层层格挡、步步碾压。枪出如暴雨,刀落如惊雷,前仆后继,稳步推进。
黄沙飞扬,血肉横飞。荒原之上,尸骸层层堆积,热血浸透衰草。
这是漠南最后一战,亦是王保保一生最后一战!
孤枭末路,血战滔天,究竟能否撼动明军大阵,可否留得一线残生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