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散骑千重缠北道 奇谋一策定荒沙
诗曰：
朔沙卷地客途穷，狡寇分形隐乱蓬。
千缕游丝缠铁甲，一番妙算破鸿蒙。
骄兵不堕风尘苦，雄略终收塞北功。
莫道残灰能障日，大明天焰照长空。
话说王保保见夜袭粮营未成，反折兵马，索性变计，将三千残骑尽数拆散，化作数十支百人小队，散入漠南千里荒沙。各队不聚大营、不结阵伍，昼藏沙谷深蒿，夜出乘风袭扰，飘忽无定，来去无踪。
自此大明北伐之路，步步荆棘，日日惊扰。
白日里，元骑潜伏高丘，窥看明军行军方阵，凡有斥候单出、樵采离队、运粮小卒独行，便骤然杀出，掠人夺物，转瞬远扬。
至夜间，或鸣哨扰营，或暗射冷箭，或偷割马缰，或潜焚草料。明军夜夜戒严，甲不解身，兵不离手，一宿数惊，难以安寝。
更有甚者，元骑熟知漠南地利，专挑歧路险滩、枯林狭谷，截断传信斥侯。连日之间，明军前后方信使多有失联，军情传报时断时续，大军耳目渐滞。
数十万王师屯于漠南荒原，连日被这般零碎骚扰，进不能速进，战无可对战。空有滔天兵势，却如重拳击空，打不着贼寇分毫。将士多有焦躁，疲态渐生。
这日中军大帐，诸将齐聚，个个面带愤色。
一将出列拱手道：“元帅！贼寇藏头露尾，鼠窃狗偷，不敢堂堂一战，只以零碎小贼疲我大军。我等坐拥数十万甲兵，被困荒沙，日日防暗箭、夜夜防偷袭，徒耗军力士气！不如全军齐进，地毯式搜山扫野，直捣黑鹰滩老巢！”
又一将高声道：“此贼不散，前路无宁！纵使踏遍漠南千里黄沙，也要掘出王保保，斩草除根！”
帐下诸将纷纷附和，皆欲大举进兵，急剿残寇。
张房玄端坐帅位，目视帐前沙盘漠南地势，神情从容，微微一笑，摆手道：“诸位将军稍安勿躁。”
“王保保如今所恃者，唯‘散’与‘速’二字。”
“彼兵少而轻，地熟而隐，散则无形，聚则有患。我若大举搜剿，大兵一动，步履沉重，沙野辽阔，贼骑闻风即散，我徒劳奔走，徒耗马力粮草，正中其疲敌之计。待我师疲惫懈怠，彼再聚而偷袭，祸患更深。”
诸将闻言，尽皆默然，拱手问道：“依元帅之见，该如何破此散骑缠扰之局？”
张房玄抬手，指遍舆图漠南山川要道，缓缓说出破敌奇谋：
“他以‘散’困我，我便以‘网’收他。他以‘速’扰我，我便以‘静’制他。”
当即传令，定下层层锁沙、收剿游骑之策：
第一，布哨连营，锁死要道。令中路大军不再急进，就地择高阜干爽之地，立连营、筑坚垒。每三里设一烽堠，每五里置一戍堡，营营相连、堡堡相望，灯火彻夜不息，箭手昼夜轮值。凡荒原出入要道、河谷山口、沙丘隘口，尽数封锁，断绝游骑穿梭之路。
第二，分编游锐，以快制快。于三军之中，遴选善骑射、耐风沙、敢死战者八千精锐，分为八队轻骑。尽弃重甲，只携利刃长弓、干粮水囊，仿元骑游击之法，不结大阵，专司巡野搜寇。彼藏我搜，彼出我追，昼夜巡梭百里荒沙，专门清剿零散寇骑。
第三，信使接力，畅通军情。撤去单人传信之制，改为十人一队、持械护送、分段接力传报。沿途烽堠递相呼应，使大军耳目复通，讯息无滞。
第四，疲敌诱出，聚而歼之。传令后军粮草队伍，故意示弱，每日遣少量粮车缓行，故作防备疏漏之态，引诱贼骑来劫。伏兵暗藏沙丘荒草之间，专候其偷袭，一击围杀。
军令传出，片刻之间，三军依令调动。
不过一日光景，漠南战局顿时逆转。
明军连营林立，灯火连绵数十里，如铁墙横亘荒原，锁死四方通路。八千轻骑四出搜野，如风驰电掣，遍历山谷沙丘。往日飘忽无形的元骑小队，顿时处处受限。
但凡元骑潜出骚扰，必遇明军游锐追杀。藏无可藏、遁无可遁，零星小队多被围斩，侥幸逃脱者亦伤亡惨重，不敢再轻易出掠。
这边明军稳扎稳打、步步收网，且说黑鹰滩王保保。
这几日他端坐帐中，静待明军疲弊，只待敌师心力耗散，再寻机会大举突袭。不料数日之间，局势剧变。
陆续有残骑狼狈逃回，个个带伤，纷纷哭诉：“元帅！明军大变战法！遍地立营设堠，道路尽封，更有无数轻骑四处搜剿，我等小队一出便遇追杀，折损极重，难以游走！”
王保保初闻消息，尚自不信，亲自登高处眺望。
但见漠南原野之上，明军营垒棋布星罗，烽烟相望，灯火纵横，密密麻麻锁住整片荒沙。无数明军轻骑往来驰骋，搜遍山野，昔日任由驰骋的千里荒原，已然成了天罗地网。
脱烈立于身侧，神色惊惧：“元帅！张房玄此计太过狠辣，尽数破我游击之术！如今我散骑折损过半，再难骚扰明军，长此以往，我军困守黑鹰滩，坐以待毙！”
王保保紧握刀柄，指节发白，面色铁青。
他一生用奇、最善疲敌扰敌，平生诡计，今日竟被对方尽数拆解、反向克制。
他死死盯着南方明军连营大阵，咬牙冷哼：“张房玄！果然是我一生劲敌！”
“我以散骑疲他，他便以罗网困我；我以飘忽扰他，他便以迅捷追我。步步拆我算计，寸寸锁我生路！”
可事已至此，别无良策。麾下三千游骑，旬日之间战死、被俘、溃散者十之六七，剩余士卒人人心惊胆寒，士气低迷，再无往日凶悍。
王保保心知，再分兵散掠，只会全军耗散。无奈之下，只得传令：所有在外游走小队，尽数收归黑鹰滩，固守老营，休兵整卒，再谋他图。
一时之间，漠南荒野再无元骑踪迹。漫天扰袭之患，尽数平息。
明军大营之中，诸将见骚扰尽绝，残寇龟缩一滩，无不振奋，齐至中军请令：“贼寇穷蹙，尽缩老巢！我军罗网已成，正好合兵合围，踏平黑鹰滩，生擒王保保！”
张房玄目光锐利，望着舆图上黑鹰滩一隅，朗声喝道：
“正是此时！残寇锐气已尽、羽翼已折、诡计已穷！”
“传我三军将令！明日清晨，全军拔营，合势进剿！围定黑鹰滩，一战肃清漠南！”
雄师蓄势，只待天明。孤枭困笼，末日将至。
未知黑鹰滩一战如何厮杀、王保保能否逃出生天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