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回 游骑暗袭焚粮刍 锐卒先驱清漠野
诗曰:
北风吹草朔云低,万里黄沙锁马蹄。
残寇潜身施狡计,雄师踏野破荒蹊。
薪粮一烬惊边戍,甲仗千行肃塞堤。
莫道穷途无狠焰,孤枭犹自伺苍黎。
话说大明百万王师辞别真定,三军浩荡,向北开拔。旌旗连绵蔽野,铁甲层层生辉,人马行处,尘土飞扬,声传数十里。张房玄定下三路北伐之计,分工严明,步步为营,只为肃清漠南残寇,直捣北庭。
此番三路军马,安排甚是周密。前路先锋乃是数员百战骁将,统领三万铁骑,尽数遴选边地精锐,久习塞外风沙、草原战事,专司开路扫敌、清荡哨卡、驱逐游骑。中路乃是主力大军,步骑相辅,重兵压阵,稳扎稳打,沿途择地安营,步步推进,牢牢掌控南北要道。后路则是粮草辎重大队,重兵护卫,车仗连绵百里,为全军北伐根基,更有小队斥候四面巡查,严防劫粮偷袭。
大军启程两日,已出汉疆旧界,踏入漠南荒原。此地无城郭村舍,唯见衰草黄沙、戈壁连绵,长风卷地,寒雾横空,四顾苍茫,不见人烟。明军一路行来,不见一兵一卒阻拦,荒野寂寂,唯有风声猎猎。
前军哨马一路探报,沿途只寻得几处废弃荒营、零落马蹄痕迹,不见元军踪影。诸将见状,皆心生轻视,纷纷进言:“王保保不过残兵败将,聚集三千乌合之众,闻我天兵北上,早已望风逃窜,定然不敢迎战!我等可速速进兵,直扑黑鹰滩,一鼓荡平贼巢!”
张房玄立马中军,听诸将所言,只是微微摇头,沉声告诫:“诸君莫要轻敌!此枭一生诡诈,愈处绝境,心计愈毒。他明知兵力悬殊,不敢正面争锋,必然藏形匿迹,避实击虚。如今旷野空空,不见贼踪,绝非逃窜,乃是暗藏埋伏,伺机扰我粮道、乱我军心!大漠作战,最怕疏于防备、急功冒进,稍有疏忽,便要折损兵马!”
当即再传将令,严谕三军:前路铁骑不可孤军深入,每十里便设岗立哨,探查周遭动静;中路大军随前路进退,昼夜戒备,甲不离身、刃不解鞘;后路粮军加倍设防,左右前后皆布重兵,斥候远出三十里巡查,但凡遇有异动,即刻鸣炮示警,死守粮车,不得有失!
军令层层传下,三军不敢懈怠,依旧稳步北进。
这边大明王师谨慎行军,暂且不表。且说漠南黑鹰滩王保保。
自收拢三千残兵之后,他日夜操练,专习草原游击之法。麾下士卒皆是河朔败逃的亡命之徒,身经百战,擅长奔袭、夜战、劫营、断粮,最是狡黠凶悍。王保保登高望远,日日打探明军动向,见大明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北上,阵势严整、防备周密,自知正面迎战无异以卵击石,断然不肯轻出。
脱烈侍立一旁,见明军步步逼近,心下焦躁,上前禀道:“元帅!大明兵马已入漠南腹地,声势滔天,若待其大军合围,我等再无立足之地!不如全军尽出,拼死一战,尚有一线生机!”
王保保立于沙丘之上,身披残破战甲,双目凝着寒戾之光,冷笑一声:“痴儿!我等仅有三千游骑,皆是轻装无甲,无坚城可守,无重器可依。彼军数十万雄师,兵甲精良、粮草充盈、阵势森严,正面接战,顷刻便会全军覆没!”
他抬手遥指南下明军尘烟,从容定计:“张房玄稳重持兵,中路主力滴水不漏,前路先锋锐不可当,唯其后路粮辎,绵长百里,首尾难顾,乃是全军唯一破绽!”
“传我将令!全军分作十队,每队三百骑,尽数卸去重甲,只携弯刀火石、轻弓快箭!避开大明前路、中路重兵,趁着风沙昏暗,绕至敌后,专袭粮营!不求歼敌,只求焚烧粮草、打乱辎重!粮薪一毁,明军数十万大军无食可依,不战自疲!”
令旗一挥,十队元骑尽数整装,人人屏息敛声,弃去多余甲仗,策马潜行。借着荒原沙丘、衰草遮蔽,分散潜行,绕开大明军岗哨,悄无声息迂回到后路粮军侧翼。
此时天色渐晚,北风骤起,黄沙漫天,视野昏沉。大明后路粮军连日行军,士卒疲惫,虽有防备,奈何旷野辽阔,风沙迷目,巡查之势难免稍缓。
一更时分,夜色沉沉,狂风呼啸。王保保亲率精锐一队,居中调度。只听一声胡哨划破夜色,十队元骑同时发难!
无数黑影自风沙中杀出,快马如电,疾如风雷。元骑不与护粮明军兵士缠斗,人人手持火种,直奔粮车堆积之处。弯刀劈砍阻拦兵卒,火种纷飞乱掷,落地便燃!
漠南草木干枯,又兼狂风大作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。转瞬之间,数十辆粮车烈焰腾空,火光冲天,滚滚浓烟遮蔽星月。干燥粮草遇火即燃,噼啪作响,烈焰蔓延极快,顷刻连片成海。
护粮明军猝不及防,慌乱呐喊,有的提刀迎战敌骑,有的取水扑灭火焰,旷野无水源接济,火势根本无法遏制。夜色之中,敌骑来去如风,一击即走,绝不恋战,东西穿插,四处纵火,搅得粮营大乱。
后路粮营主将见状又惊又怒,厉声喝止乱兵,分兵两路:一路奋力追杀逃窜元骑,一路死守剩余粮车,拼死隔绝火势。
前、中两路明军见后方火光冲天、烟焰蔽野,又闻后方炮声急促,即刻飞报中军。
张房玄望见南方漫天火光,面色不改,早已料定此招,从容传令:“贼寇果然袭我粮道!传命后军,弃已焚粮草,固守存余辎重,结阵自保!再令前路铁骑分兵两万,即刻回师驰援,兜剿残寇,勿令一骑逃窜!”
军令火速传出,前路先锋得令,即刻调转马头,铁骑奔腾,踏沙飞驰,直扑起火之地。
此时王保保麾下游骑纵火已毕,见明军铁骑回援,不敢久留,依照预定计策,不战而退。各队四散奔逃,散入茫茫荒漠,借着夜色风沙,隐匿踪迹,进退迅捷,宛若鬼魅。
待大明铁骑赶至火场,残余元骑早已尽数遁去,只余下遍地狼藉。数十车粮草化为灰烬,焦黑残粮散落满地,烟火袅袅,刺鼻难耐。所幸明军防守及时,大半辎重得以保全,未酿大祸。
后军主将满面愧色,策马至中军请罪,伏地请死:“末将防备不严,遭贼寇偷袭,损毁粮草,有负元帅将令,请元帅责罚!”
张房玄下马查看火场,见士卒伤亡寥寥,粮草损耗有限,心中稍安,抬手扶起众将,温声道:“非尔等之过!此贼深谙塞外战法,游击偷袭本是其所长,又是借风纵火,防不胜防。孤早有预料,此番不过是贼寇垂死挣扎,无伤大局。”
随即当众发令,整顿军纪,安抚士卒:“传令三军!残寇仗着地利,暗中偷袭,虽毁少许粮草,却已暴露行踪!其兵少势微,只敢暗袭,不敢明战,胆气已怯!我等趁其立足未稳,即刻分兵搜剿漠南全境,拔除所有贼寇哨点、潜伏小队,步步压缩其生存之地!”
当下重新调遣兵马,以铁骑为斥候,分数十队,四面撒网,遍历周遭百里荒漠。但凡沙丘草甸、荒堡山谷,逐一搜查,清剿潜伏元骑,断绝其窥探、偷袭之路。
一夜之间,漠南荒野处处是大明甲兵,金戈映火,马蹄踏沙,四处肃清残敌。王保保四散的游骑小队,来不及远遁,被明军逐一围剿,斩杀、俘获无数,余下残骑狼狈逃回黑鹰滩。
王保保立在沙丘之上,遥望南方火场渐熄,又见败骑纷纷归营,清点人马,一夜折损七百余人。虽焚毁明军些许粮草,却未伤及大明根基,反倒暴露了自身部署,折损不少精锐。
脱烈神色惶急,上前道:“元帅!明军防备太过严密,搜剿不休,我等游击之策已然败露,再难偷袭!如今如何是好?”
王保保面色阴沉,眼底杀机更盛,咬牙道:“无妨!今夜不过小试牛刀。我三千游骑,可散不可聚!传令各队,自此不再集中袭扰,尽数拆分百人小队,游走千里漠南!”
“昼伏夜出,专截明军探马、断其信使、掠其零散粮草、扰其夜营休憩!不求大胜,日日骚扰、时时疲敌!我耗得起,大明数十万大军耗不起!且看张房玄如何稳扎稳打!”
一言既定,残元游骑尽数化整为零,散入千里漠南荒野,如同遍地荆棘、暗藏毒刺,死死缠住北上明军。
一边是枭雄蛰伏,遍地暗流作祟;一边是雄师列阵,步步扫北清荒。
漠南战局,自此陷入纠缠鏖战,杀机四伏,无一刻安宁。
未知大明王师如何破此疲敌诡计、剿灭四散游骑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