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新生
方才心中被那一场荒唐的误会压得沉甸甸的,满心都是幻灭与怅然,他初入绝魂谷时,眼中只有尸骨、旧怨,心神紧绷到极致,周遭的草木泥土,一概未曾留意。
可如今那缠绕两年的复仇执念骤然落地,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卸下来,五感方才真正敞开,身体中那种莫名的呼唤这才被他慢慢的感知到。
他缓步朝着谷地深处走去,拨开层层暗紫色的腐草,在泥土之下,一截黝黑的根茎静静的埋在土里。
这便是二十年前,那株八千年合道花遗留的根茎。
当年母亲周玲吞下的,只是合道花的花体。花体蕴含的力量虽强,却并非花的本源精髓。真正的本源,一直沉淀在这深埋地下的根茎之中。花体被母亲炼化之后,一部分力量被渡入尚在襁褓之中的云舟,改造重塑了他的根骨神魂,可根茎并未死去,在绝魂谷的灵气滋养下,默默蛰伏二十年。
此刻,在这一株老根茎之上,钻出一枚新芽。
嫩芽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,嫩得近乎透明,隐隐流转着淡淡的莹光。
八千年的合道花,即便是金丹修士,也绝不敢贸然吞服,药性狂暴,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、肉身爆碎。
也幸得周玲义无反顾吞下去的只是花体,若是当时他连同跟进,一同服下,只怕会直接炸开,连操控秘术的力气都不会有,。
但云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例外。
自襁褓之时,他便承受过合道花花体的力量洗礼,肉身与神魂在这二十年里早已被其改造,天生与这花的本源相契合。再加上母亲遗留古图之中记载的秘术,便是唯一能够炼化这枚嫩芽的依仗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没有万全把握。
生死悬于一线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云舟望着那一点微弱的嫩芽,神色凝重。他没有贸然动手,转身回到父母的坟茔旁。
这处高地,是世间唯一能让他稍稍心安的地方。他便在此处落脚,一边调养身上的伤势,修复神魂上那道撕裂的裂痕,压制体内躁动不安的分魂,一边反复权衡,在吞与不吞之间不断犹豫。
坟前风过,腐草沙沙作响。
他坐在青石墓碑之下,伸手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件。
一样,是自那具金丹遗骨之中逼出的一滴暗红色精血。那是当年与父母拼死一战、最终身死于此的那人,遗留下来的本源精血。
另一样,是一枚青色玉佩。
这玉佩并非母亲遗物,而是那人魂飞魄散之后,残魂消散所遗留下来的物件,掉落在云峤山的废墟中,被云舟一并收走。
云舟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佩,将那滴精血缓缓靠近玉佩表面。
刹那之间,青色玉佩骤然亮起一层朦胧柔和的青光。
光华向外铺展,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,无数古老晦涩的符文缓缓浮现,流转盘旋,渐渐凝聚成一部功法的完整字迹。
《森海轮回功》
玄奥的文字悬浮在半空,映照在云舟的眼底。
分魂在他神魂深处不住震颤,似是对这部功法生出某种本能的感应。
云舟看着浮现在眼前的文字,心生感慨,却并不知道,此刻的万里之外,一座古老巍峨的大殿内中灯火昏沉,数十枚古朴玉牌整齐陈列在高台之上,每一块玉牌都沉寂无光,只是安静的悬浮在空中。
一名黑衣守殿之人立于高台之前,双目凝望着满台玉牌,神色肃穆。
忽然,其中一枚玉牌猛地迸发出一道青芒,这光芒不算特别强烈,但在这幽暗大殿之中却显得格外扎眼。
守殿人浑身一震,显得有些不可思议,连忙转身快步出殿,高声吩咐手下:
“速去禀报大长老!那枚玉简亮了!”
另一座大殿之内,八道身影分列而立,看他们散发出的强大气息,赫然都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气息。殿中气氛凝重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熠熠发光的玉牌之上。
一人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
“那玉简亮了,那小子终究还是动用了。”
旁边一人眉头紧锁,开口问道:
“是哪一块玉简?”
“便是纪廷之子带走的那一块。”
第三人沉声追问:
“感应到位置了吗?身在何处?”
“在东域,从感应的力量强弱来看,应当是天衡宫那一片地界。”
又有人面露疑惑:
“怎么会跑到东域去?”
另外一位消瘦的修士缓缓道:
“那就对了,纪廷的儿子先前在外游历,结识过一位至交好友。传闻这位挚友,后来还做了黄泉府的宗主呢。”
最先说话那人语气陡然一急:
“此事你为何不早说?”
那人摊了摊手,淡淡回了一句:
“你也未曾问过我。”
殿内一阵沉默,又一人出声,语气带着忧虑:
“那现在该如何是好?东域距离我族,路途遥远。”
知晓黄泉府消息的那位修士摆了摆手:
“这麻烦是谁惹下的,便由谁自行解决吧。血骷门不可无人镇守,我先走一步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转身欲要离去。
另一名一直没有出声的修士连忙扬声喊道:
“老兄且留步!改日有空,去我天极门大战一场!”
说罢,也紧随其后,一同离开了大殿。
殿内余下六人,面面相觑,彼此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位圆脸老头用手抚摸着额头:“这纪廷之子,若是真在黄泉府隐匿行踪,那我族的《至古轮回章》他是断然不敢在人前显露的,两百年前,他逃出族时已经是元婴初期巅峰的修为,距离中期也只差一步,如今,他突然打开玉简,莫非是为了用其中的无上功法突破后期不成?”
“有可能,而且我记得他当年潜逃时,还带走了他的儿子,按年纪推算,现在也该到了结婴的时候了,或许……”
另一位稍显年轻的壮汉接过那个圆脸老着的话,接着又引起了一番讨论!
在一番低声商议过后,众人达成共识。
“此事不可声张,务必隐秘行事。派遣一队精锐,乔装改扮潜入东域,务必将那枚玉简寻回,我族功法通玄,却不能落入外人之手”
绝魂谷的寒风掠过父母坟茔,腐草呜咽。
云舟望着半空悬浮的《森海轮回功》,心神激荡不已。
他哪里会知道,世界遥远的另一边,已经有一股势力盯上了他手中的玉佩。
他的目光,又落回泥土里那枚小小的合道花嫩芽。
一边是可以重塑自身的上古功法,一边是生死难料的千年灵芽。
前路重重迷雾,摆在他面前的,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抉择。
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年 春】
仇恨归于空茫,我守在爹娘坟前养伤。
于谷底寻得合道花的老根,花体早已被母亲取用,本源精髓留存根茎,如今生出一枚嫩芽。
此花药性霸道,金丹修士亦不敢轻触,唯有受过花力改造的我,借母亲留下的秘术,才有一线炼化的可能,可依旧祸福难测。
取出那名死者遗留下的精血,以及他魂灭之后所留的青玉佩。
精血触碰到玉佩的一瞬,虚空显化出上古功法《森海轮回功》。
前路迷雾重重,我不知该如何抉择。
【后世·云峤山志·私录批注】
旧怨已了,机缘始生。
绝魂谷中,残魂遗物启上古秘功,合道花余芽悬生死。
少年立于双亲墓前,一脚踏入命运铺就的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