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归是周六早上出的门。
他对哥哥说的是“去图书馆”。这话不算说谎，他确实去了图书馆，在门口站了三分钟，记下了它的地址和闭馆时间，然后转身去了城南。
哥哥说过，说实话是最好的伪装。
但这句话没说，半个实话算不算伪装。
他把这个问题存进了“存档待查”。
*
城南的老街区，和塔那边是两个世界。
晾衣绳横在巷子上空，挂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像一面一面软的帆。修鞋摊的老头在听收音机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。青石板的缝里长着草。
陈归按照记忆里的地址，在一条巷子中段停下。
一栋旧居民楼，三楼，朝南。
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汽水瓶，瓶子里插着塑料花。
陈归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他在调自己的“参数”，哥哥说过，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，不能太安静，也不能太吵。可是“太安静”和“太吵”之间的刻度，人类没有给他标数值。
最后他决定，就像在家里敲门那样。
他上了三楼，敲门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。
*
开门的是个女人。三十岁上下，头发随意地挽着，袖口沾着颜料。她身后的屋子里，满墙都是画。
“找谁？”
“我……”陈归准备好的自我介绍，忽然卡住了。
他准备的是对成年人用的版本。可他看见这个女人的时候，检索到了另一份档案，周慕云卷宗里的家属栏。档案照片上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，扎两个辫子，被父亲扛在肩膀上，笑得缺了颗门牙。
十年过去了。
门边的小黑板上，用粉笔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和档案里那份遗书的笔迹，是同一种斜度：
“妞妞的画展，每周六下午，免费参观，概不外借。”
陈归忽然明白该怎么开口了。
“阿姨，”他指了指小黑板，“我是来看画展的。”
*
“画展”就是客厅那一面墙。
女孩不在家——去少年宫了，下午四点回来。女人一边给陈归倒绿豆汤一边说，话不多，但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次。
“小朋友，我们认识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陈归说。这是实话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一直看我家的窗台？”
陈归捧着绿豆汤，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：
“周叔叔以前说过，他女儿喜欢在窗台上种东西。可是花是假的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女人端着汤碗的手，停在了半空。
很久，她才轻轻放下碗，背过身去擦了一个什么东西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说：
她顿了顿。
“他这个人，就是见不得东西死。所以当年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归也没有追问。他把这句话收进了最里面的那一层，然后端起绿豆汤，认真地喝了一大口。
“阿姨，”他说，“汤很好喝。”
*
下午四点，楼道里响起书包甩在栏杆上的哗啦声。
门开了。
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门口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的哥哥，愣了两秒：
然后歪着头，眯起眼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她说。
陈归怔住了。
按档案，他们从没见过面。
“我肯定见过你。”女孩放下书包，非常笃定地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托腮盯着他看，“你不是第一次来的那种脸。你是……”
她想了半天，找到了一个奇准的说法：
“你是那种，来还东西的脸。”
陈归的心脏那个模拟出来的跳动，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，有些孩子继承了不该继承的东西。周慕云的卷宗里有一栏，被上一任研究员用红笔标注过：
【家属敏感度：异常。建议观察。】
女孩盯着他，忽然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：
“是不是我爸爸的东西？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厨房里，水流声停了。
陈归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等了很多年、终于等到人来敲门的、屏住的期待。
他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是一样东西——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。
半枚红色玻璃弹珠。
周慕云最后的遗物之一，卷宗备注栏里写着：随身携带，来源不明。陈归在第一卷的深夜里见过它一次，那天之后，他悄悄请求父亲，把它留给了自己。
“你爸爸说，”陈归轻声说，把父亲教他的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，“欠你们的，他记着。有人会替他来还。”
“我就是那个人。”
*
女孩没有哭。
她只是伸出手，用两根手指，非常非常小心地把弹珠捏了起来，举到窗户的光线下看。
弹珠里有一道气泡，光穿过去，在墙上投出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亮点。
“这个我见过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小时候，他说这是装了一小片晚霞。”
“原来他一直带着。”
她握紧弹珠，转身跑进里屋。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一张画，塞给陈归：
“给你的。还你的。”
陈归展开。
画上是一扇门，门缝里漏出一条金色的光。门的旁边画了两个小人，一大一小，大的那个没有画脸，小的那个也没有。
画的最下面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
“等门开的孩子们”陈归看着那行字，很久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这幅画，将在很多章之后，成为某个东西找到归墟塔的唯一路标。
*
他下楼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巷子口，修鞋摊的收音机换成了天气预报。卖麦芽糖的挑子晃晃悠悠走过，敲着小锤。
陈归走出巷口，汇入傍晚的人流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在他身后五十米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糖炒栗子，跟了上去。 男人走路的姿势很标准，标准得像量过。
三十米后，第二个影子从报刊亭后转出，剪掉了第一个男人的退路。
两个方向，同时包抄。
而陈归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是，在他更远的后方，还有一个跟踪者。
那个人跟了全程。从陈家塔楼到图书馆，从图书馆到城南。
可灰夹克和报刊亭的人，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他。
*
灰夹克先动的手。他在一条窄巷的入口拦住去路，出示了一个证件，快得只够看清一个钢印：
江城市政水务局。
“小朋友，例行询问。”男人的笑很和气，“你一个人去城南做什么？”
“看画展。”
“看谁的画展？”
“我朋友的。”
“你朋友是谁？”
陈归眨了眨眼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哥哥没有教过、但他觉得完全合理的事：他指了指灰夹克身后的巷子深处，用近乎欣喜的语气说：
“叔叔你来得正好，就是你们，昨天在玻璃里指路的那个人，是你吧？”
灰夹克的笑，僵在了脸上。
他身后，报刊亭方向跟来的第二个人，脚步声骤然停了。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眼神里的东西，不是演戏。
是真的困惑。
他们不认识什么玻璃。
他们的档案里没有这一条。
跟踪陈归的，不是他们唯一的任务。但“玻璃里的人”，不在他们的剧本里。
就在这个错愕的三秒钟里：
巷子深处，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了。
“水务局的同志，”那声音说，“下班了，问小孩子的话，能不能换个口气？”
灰夹克猛地回头。
巷子的阴影里，一件旧风衣从墙上走了下来，是真的风衣，穿在一个真的老人身上。
只是这个老人抬起头的时候，帽檐下的那双眼睛，平静得不像活人看人的看法。
陈归看着老人，忽然明白了：
玻璃倒影里那个“没有脸的旧风衣”，指的不是纸条，不是校门口。
指的是眼前这个人。
一个守规矩的、替谁跑腿的、来报信的东西。
老人对灰夹克两人抬了抬下巴：“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，孩子看画展，不归水务局管。”两人对视一眼，退了。
退得很快，很整齐，像被一根线拽回去的。
*
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了。
陈归看着老人：“你是谁？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从风衣口袋里，摸出一样东西，蹲下来，放在陈归面前的青石板上。
一根烧过的火柴。
火柴杆是焦黑的，但摆放得很整齐，摆放的角度，和第二章那张纸条上的折痕，严丝合缝。
“上一任守夜人死了，”老人说，声音低得像巷子里的风，“他留了话：要是有一天，塔里的孩子自己走出家门，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，让我带给你。”
陈归蹲下来，看着那根火柴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老人站起身，把帽檐压低，转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。声音留在原地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他说——”
“‘对不起，我只来得及保住两个。剩下的，麻烦你了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