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孩子。”太子刚在端鉴堂处理完厚厚的一沓折子,看着徐元卿呈上来的宣纸,简直哭笑不得。
在今早太子面圣的时候,萧既晏“大封太子府”,但凡这次受了罚的官吏、宫人,都有丰厚的赏赐,徐淮得的最多,加起来也有四五年的俸禄,据萧既晏说,是不忍徐淮又被降级又被徐元卿处置。其它人即使没有受罚的,也有一个月的例银发放。
除了那天抬凳、掌板的四个人。
孩子这是动用了不少这几年积攒的“小金库”。
“元卿,你得空了,给他讲讲道理。”想到孩子此事做的虽不合宫中的常理,但也算有趣,太子还是忍不住嘴角露出了笑意。
这两天太子忙着赈灾的事,今天清早才面见陛下,定了运往江洲、兖洲的钱粮。
江洲的淮南道是产粮区,供给着天下一小半的粮食,一旦收成歉收,致使粮价飞涨,势必会影响百姓安定。
灾情的报告已经送来,太子的当务之急,是要尽快把钱粮送往受灾百姓的手中,安抚当地,不至于影响之后的安稳运转和劳作。
萧叡明知道裴相在朝中门生故吏不少,还让太子监政,就是要借此事锻炼太子的手腕,萧叡说,“这件事,出了差错,朕只问你。”
徐元卿也觉得,此事实在是棘手。
安排各个关节的官员布置,想法子钳制那些中饱私囊的层层盘剥,又要有着棋高一着的直觉,及时留下证据,这并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、容易的事。
“殿下,几位大人等候多时,臣这就去请来。”徐元卿为萧既明奉上一盏热茶,躬身说道。
萧既明看着幼弟亲手写的赏赐书,陷入沉思。
裴良辅、户部尚书甄柏、工部尚书章钦、江洲知州吴廉,和其他几位官员,对太子行完礼,分坐在两侧。
官场中的人,一向敏感,除了裴良辅,众人坐的拘谨,都没有饮茶,眼睛只看着眼前的地面。
萧既明淡淡笑着说,“将诸位大人请来,是为了江洲与兖洲赈灾的事。”
他打开桌案上的锦盒,取出陛下御笔亲写的诏令,让徐元卿将诏令置于托盘供传阅,说,“如今陛下已下诏。孤知道,诸位奉旨,只想办好这件事。孤的心也是一样。三十万石粮食,二十万两白银,一分一厘的错失,孤都会追究到底。”
萧既明的语气堪称温和平静。但追究到底四个字掷地有声。在场的人,都感觉此次赈灾与之前不同,心中坦荡的,暗自点头,心里有鬼的,开始思考对策。但都觉得太子话里的意思是,严令之下,谁还想贪墨徇私,大可以试试。太子虽有仁名,但也绝不会在赈灾这样的事上心慈手软。
甄柏首先出声,“太子殿下心系百姓苍生,乃我大昭的福气。”
吴廉点头附和,“臣等为此次赈灾万死不辞。”
萧既明没有理会,微微笑着说,“该说的,元卿都已经跟你们说了。甄大人、章大人,三日后一早,钱粮启程运往江洲。”
为了确保援助能足额到百姓手中,萧既明亲自和裴良辅一道,过问转交验收流程,过目了经手官员。
除此之外,萧既明派人暗访灾民,还向萧叡请旨,动用了京郊的一小支精锐兵士押运粮银。
每一步,几个官员互相牵制,物资若不能完好交到下一层,即会问责。
而裴相的人毕竟在朝中明里暗里诸多,又是实际做事的人,萧既明也只好尽力而为。
如果真的有调换粮食、贪墨银两等等情况发生,只要动过手脚,就会留有痕迹,太子的暗卫也并不是等闲之辈。
陛下日理万机,可萧既明必须将相当一部分精力,放在赈灾这件事上。
裴良辅说,“太子殿下放心,若真有谁敢动了赈灾钱粮的心思,臣定当严办。”
“嗯。”萧既明翻阅着几个大臣递交的关于赈灾的文书,“没有其它事的话,诸位请回吧。”心里还在思索着整件事的细节。
“哥哥……”一声轻轻的呼喊,听得太子一怔,这才想起来,今天在端鉴堂批折子,萧既晏知道了,非要过来研磨。
才不过两日,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,太子也就没有问学堂的事。
这孩子也只是好奇太子是如何处理政务罢了,没过多久,就嚷嚷着身上疼,在里间睡下了。
萧既晏这一觉睡的不太安稳,又回到六岁的那天。哭泣的母亲,高大的抱走自己的侍卫,软硬兼施的哄劝,到处不见兄长的身影……
梦着梦着,就醒过来了,眼睛红红的。
回京之前,经常梦到母亲和兄长。
回京以来,萧既晏又几乎每晚做这个梦,每次,都会哭着睡醒。以至于,他做梦做到现在,这几日,为了及时打断自己,可以让自己强行醒过来了。
也就是说,能让梦中的自己停留在在母亲怀里哭泣的一刻。
从那天晚上萧既晏挨完打,太子就一直忙于政事,因此他这一声,多少有些委屈。
萧既晏在里间,只透过珠帘看到了兄长。直到迷迷糊糊地走过去,看到徐元卿在旁错愕的眼神,才发现,这议事的殿内有好几位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人,都狐疑地盯着自己看。
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,萧既晏又改口道,“皇兄。”
太子伸手让萧既晏过来,握住他的手,笑一下说,“皇兄在和几位大人议事。”
殿内的氛围顿时轻快了许多,因为萧既晏的身份没有正式公开,众人简单地拱手行礼。
裴良辅笑道,“殿下,我们打扰皇子休息了,恕罪,恕罪。”
其他几位纷纷赞叹小皇子相貌不凡,兄弟二人相像,又有不俗的气度。
萧既明并没有多说,点头让众人退下了。
——
“又做噩梦了?”太子起身,和萧既晏回到里间,揽着他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。
萧既晏小心坐在软垫上,看样子还是有些疼。
太子又想起了成太医说的那句话,“外伤之外,也有神伤。”
这段日子和萧既晏相处,有时候,甚至恍惚觉得孩子没离开过,因为他,仍然很依赖信任自己,也因为,他并没有对自己怎么口出怨言。
孩子只是话少一些,胆怯一些。
但萧既明知道并非如此,幼弟的神伤,恐怕要比表面看到的更深,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触及的。
萧既晏说不清此时,是噩梦带来的惊魂未定更多,还是误闯议事厅的头脑发蒙更多,小声说,“哥哥……我不是故意闯祸的。”
萧既明拿起宫娥奉上的手绢,给孩子擦擦额头的虚汗,温声说,“晏儿,不必在意。我已经和父皇说,不久后的宫宴上,将你回京的事昭告天下。”
萧既晏却是皱了一张小脸,“啊?哥哥……。”
萧既明拍拍他的手背说,“听话。一切有皇兄安排。”
真是愁煞个人,萧既晏不太开心。突然问道,“哥哥,你们在谈江洲的事么?”
萧既明有些惊讶,应道,“嗯,晏儿有话要讲?”
萧既晏摇头说,“没有什么。但是哥哥,我知道江洲的官员赈灾时,左不过就是那些手段,调换粮包、掺入霉米、虚报灾民、销毁官文,甚至还有真假强盗的、买卖私盐的、私下交易的、互相揭发的……”
萧既晏一口气说了很多,听得太子震惊又好笑,配合着点头说,“晏儿说的很有道理,哥哥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