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夜里要备课,要写字。芸娘有时就过来。也不说话,搬个小杌坐在案角,替他研墨。研墨的手法是生疏的,一圈一圈磨得极慢,却极认真。墨在砚里从一团灰研成浓浓的一汪。灯点上,一个写,一个研。
日久便成了常例。王安不叫她来,案上的灯油也叫她续得满满的。到了时辰,芸娘自己搬着杌子过来。推门,坐下,研墨。一句话不用多说。
芸娘在广州时见过账房先生写账。那时她在岸上等爹的船,路过铺子,扒着门槛看过两眼。自己却从没正经拿过笔。如今跟着王安,倒粗识了几个字。
“手要这样。”王安握住她的手,把着腕子,“笔不是攥死的,是架在这儿。”
头一回研墨,芸娘手生,墨条歪了,研出一滩浑水。王安没笑她,把着她的手一圈一圈教她磨。
“墨要圆着研。”王安说,“急不得。”
芸娘应着。那之后研的墨一回比一回匀。
芸娘的手叫海风刮着,叫槌棒、织梭磨着,粗糙,指腹上有细口子。可这只手握起笔来比谁都小心,像握的不是笔,是个鸡蛋。
“先生,我这手太粗。”芸娘自己先笑了,“写出来别吓着你。”
“慢慢练。”王安说。
芸娘写得最慢。一横能描三遍。头一个月只学会写自己的姓。第二个月学会写钱、米、布。到这一夜,才写出这个“安”字。
王安记得她头一回握笔手抖得落不下点。如今手腕稳了。
这一夜纸上落下一个字。
灯焰小小的一团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壁上。
安。宝盖头,女字底。一笔一笔,端端正正。笔画还有些抖,可结构是对的。芸娘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,抬头。
“先生你看。”她把纸举起来,眼睛亮着,“这个字我写正了。”
王安看着纸上那个“安”字。这个字本不是他的。是南海边上那个病死的水手留下的。从那人的度牒上把这个名字揭下来顶在自己头上,以为是借一具壳躲一时是一时。如今这个字叫她一笔一画写在了纸上,写得这样端正,这样安稳,倒像这个人真在这座岛上扎下根来了。
那个叫王安的水手一辈子没正经写过自己名字,死了倒把这两个字让给了这边。如今这两个字在一个女人笔下,端端正正。
“先生?”芸娘见王安出神,唤了一声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安把那张纸折起来,“收好。”
芸娘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研墨成了常事。夜里王安备课,芸娘就坐旁边一圈一圈研。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上,靠得近,却各做各的事。屋里静得很,只听见砚台里墨条转动的声,和窗外草丛里的虫鸣。
有几回芸娘研着研着就打起盹来,脑袋一点一点。王安抬头看见,把自己那件外衣搭在她肩上。芸娘惊醒要还,王安已经低头写自己的字了。
一夜王安念了句诗。芸娘没听清,问:“先生方才念的是啥?”
王安放下笔,想了想。那诗本来深,他就用最浅白的话把意思翻过来。说的是个远方的人想着另一个远方的人,隔着山隔着水。
芸娘听着,不全懂,可听得很认真。末了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说,”她慢慢道,“两个人离得再远,情分在,就不算远。”
王安看了她一眼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
芸娘又问:“那这个远方的人,如今还想着那个人么?”
王安看着灯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“那他怎么不去找?”
“找不着了。”
芸娘不问了。把墨条换了个手,接着研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又一夜。王安在纸上写那首旧作。写到“海内存知己”,笔停了。
“我从前,”王安开口,声音很低,“也有过这样一个知己。”
话出口他自己都意外。这话没对任何人说过。芸娘没接,没问那个知己是谁,是男是女,如今在哪儿。只是把手里的墨条又往砚里添了点水,研得更细了些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。
日子久了,芸娘看出门道来了。她从王安笔下的轻重看出这一日过得如何。王安写得急,笔底带风,纸都叫笔尖划破了,那一日落的是哪一处旧地,芸娘不问。王安写得慢,一笔一叹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,芸娘也不问,只看。
有一回王安写到一半搁笔,望着灯出了神。芸娘顺着他目光看那盏灯,灯花结了个穗,她拿签子把它挑了。
“先生,灯暗了。”芸娘说。
其实灯没暗。是王安望着那点火,眼神散了,不知落到了哪里。芸娘不点破。
这一夜王安铺开纸写一篇旧日的文章。那是少年时写的应制文字,满纸清贵典重的句子。写着写着,他自己怔住了,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。那些句子是另一个人写的,那个十六岁的、站在高门深宅里的少年。他盯着纸出了神。
芸娘在旁边没作声。她伸手把那方研好的墨往王安手边推了推,又端起案上那碗凉茶出去换了一碗热的,搁回他肘边。一句话没有。
王安回过神,低头看那碗热水,又看那方推到近前的墨。他提笔把那篇旧文章写完了,搁下笔。
“这些句子,”王安说,“是我年轻时候写的。”
“写得真好。”芸娘是真心的。
“那时候,”王安望着灯,“以为天下的事都在这几行字里。”
芸娘没接话。她把那篇稿子拿起来吹了吹纸上的墨,又轻轻搁回案上。她不认字,可拿手指一行一行比着数。
“写这文章要多少字?”
“两百来句。”
“两百来句,”芸娘咋舌,“先生年轻时候得费多少脑子。”
王安笑了。这是上岛以后头一回笑得这样松快。
“费什么脑子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,这些句子自己往外跑。”
如今它们不跑了。
夜深了。墨研罢,芸娘还不肯先去歇。她凑到灯前把灯芯挑亮了些,又往王安碗里添了半盏热水。
王安搁下笔抬头,看见那双常年浆洗、布着细口的手正拿着针线在灯下替他钉一颗松了的衣扣。那颗扣子是王安自己缝了两回都没缝牢的。
屋里没有话。灯花偶尔爆一声。窗外是海,是虫。潮声隔着竹壁,一阵近一阵远。
芸娘钉完那颗扣子,咬断线头。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先生,明日的衣裳换下来就搁门口。”她说,“别又自己胡缝。”
王安应了一声。芸娘带上门。王安听见脚步过了院子进了隔壁屋,隔壁的灯也还亮着。
王安望着灯下那个低头钉扣的侧影。这间海外的破竹屋,这一盏灯,这一砚墨,这一个替他钉扣子的人。
从前走过龙门、长安、蜀地、虢州,住过高阁,蹲过死牢。那高阁上灯火通明,满座冠盖,写一篇序举座皆惊。可散了席,一个人回住处,屋里冷得像口井。那时候人人捧着,没人陪着。
如今这间破竹屋,灯下一个研墨的女人,几句没说完的话,倒比那高阁上暖得多。
从前在高阁上写尽了天下的热闹。落霞,孤鹜,长天,秋水。满堂的人为那几行字拍案。可那热闹是人家的。他只是个写文章的末席,写完了赏一樽酒、一匹帛,散席就各走各的。
眼下这点静,才是自己的。灯下一个女人替他研墨,替他挑灯,不图名,不图钱,也不问从哪儿来。砚台边一盏油灯,灯芯结着黑穗。
窗外潮声一阵一阵。屋里灯花又爆了一下,满室生暖,再无半分寒意,安安稳稳。
砚里那一圈新磨的墨慢慢厚了,泛出一点青光。灯芯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小的灯花。窗纸叫海风鼓得一凸一凹。
今夜这间小屋,头一回有了个家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