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上岸风是温的。
脚踩上去,先是一片晒得发白的沙滩。往里走几步,连片的椰子树,树荫底下搭着低矮草屋。港上泊着几条船,有中原样式的,也有窄长的岭南小船。说什么话的都有,官话、岭南腔、听不懂的本地土话,混在一处叫卖。
纳西尔指了村尾一间空屋。原是看园子的住的,墙是竹篾夹泥,顶是茅草。王安交了两个月的房钱,把一个小包袱搁在土炕上。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,一方旧砚,几卷没叫雨打坏的纸。
住下几日,村子就走了一圈。不大。一半本地百姓,一半从中原、岭南漂过来的。汉人娶本地媳妇,本地孩子学说官话。港上做买卖的,什么年头遭了难、什么地方待不下去了,都往这岛上跑。没人查你来历,没人问你犯过什么事。
住下几日,王安又看出这岛上的孩子怎么长大。大的背着小的,在沙滩上追狗跑。到了能干活的年纪,就跟着大人下海、上山。有个七八岁的小子,光屁股蹲在礁石上,拿贝壳在石头上划道道。划的是他家渔网上的结,一个结一道。王安站在远处看了半日。那孩子划了满石头的道道。一个渔结,一道。划得满头是汗,拿袖口揩了把脸,接着划。
王安回屋找了几户邻人,借柴刀、扁担。隔壁一个姓陈的汉子,原是岭南逃过来的,听说要教孩子认字,把胸脯一拍,领着两个后生就来了。几个人砍竹的砍竹,挑土的挑土,在屋旁空地上搭一间简屋。竹篾编墙,茅草盖顶。里头劈了几张木板当案,地上铺一层干草当席。搭了六日。陈汉子力气大,扛竹子。王安腿脚不利索,就和泥、编墙。手上磨出了泡,也不吭声。第七日一早,屋子立起来了。
开门那日,只来了三个孩子。都是拽着自家大人的衣角,半个身子躲在大人腿后,探出半张脸往里瞅。大的那个八九岁,手里还攥着半截鱼干。最小的才五岁,鼻涕挂到嘴上,他娘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才把他推进门。
有个抱手臂的汉子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
“王先生,”他嗓门大,“我把娃送来,能认几个字,是好。可这字,能当饭吃么?下海捕鱼,认得了字,鱼就自己跳上船?”
屋里几个家长跟着笑。王安没恼。他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,先不教诗。拿炭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名字,就是这三个孩子的乳名。
“你们仨,哪个认得自己叫什么?”
三个孩子摇头。王安一个一个指过去。指到谁,谁就跟读。跟了三遍,大的那个先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了,念完咧开嘴,回头看他娘。那汉子抱着的手臂,松下来了。
王安又教他们数日子。在墙上画五道刻痕,五天一换,教他们数潮。又说:“哪天潮信不对,提前回家,船就不会叫浪扣在外头。”
那汉子听到这里,挤进门槛来了。
“这读书,当真能换饭?”
“认字不能换饭。”王安把炭条放下,“看懂潮信、记清账目,能少叫人坑两回。”
当日王安不收分文。家长们过意不去,这个塞一把米,那个塞两个椰子,他都收下了。
书是这么开起来的。先教《诗经》。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一句一句念,童子们拖着嗓子跟,声音参差不齐,却亮。念熟了,再讲这是说什么。孩子们听不懂河洲,就指着窗外那片海湾,说:“就是那样的水,那样的鸟。”
《诗经》教熟了,祖父王通的《中说》又搬出来。字深,就挑最浅的几句,一句掰开成几句讲。
有一日,王安在板上写那篇滕王阁的文章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一屋孩子念得摇头晃脑。有个孩子举手,问:“先生,这写得真好,是谁人作的?”
王安握炭的手停了停。
“一个过路人写的。”
“过路的?”那孩子不解,“过路人咋写得出这么好的?”
“走到哪儿,写到哪儿。”王安把那句又写了一遍,“你们好生念就是。”
教写字,是握着孩子的手写的。王安把着那只小爪子,一笔一横,从头起笔到收尾。孩子的手叫海风吹得粗,指腹上还有划贝壳划出来的细口子。一笔一笔带。从前在长安,笔下写的是应制的华章,是满座皆惊的序。如今腕上那股子锐气,叫海风磨平了,只剩一个慢。
不出数旬,屋里坐不下了。从三个,到七八个,再到十几个。早晚两班,孩子从各处往这边跑。朗朗的读书声,顺着海风飘出去,港上做买卖的人都听得见,知道村尾那个王安先生,把一间破竹屋,教出了名堂。
孩子争起纸笔来,也是真争。一张好纸,你抢我夺。王安不骂,把年纪大的叫过来,教他替小的磨墨。谁先学会磨墨,谁就先用笔。孝、信、互助这些话,又编成最浅的几句,就着岛上的事讲。谁家的哥哥不背弟弟,就在课上说:“你教弟弟认一个字,比你娘多补三张网还强。”
有个顽得出了名的小子,来前偷鸡摸狗,谁家都嫌。来了两个月,一日他娘跑来,红着眼圈说:“这娃如今晓得替家里晒鱼了,放学回家主动抱柴。”
“王先生,”那妇人作了个揖,“你教的不只是书。”
王安把那妇人扶起来,没说话。
那日课后,又把那篇滕王阁的文章,写在板上。有个本地孩子,本地话讲得溜,官话半懂。他指着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,问:“先生,鹜是啥鸟?”
王安走到窗边,指着海湾上那群正飞的水鸟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王安说,“跟在晚霞后头飞的。”
孩子眯着眼看了半天,拍手。一屋孩子,全挤到窗边去看。那个说字不能当饭的汉子,也扒着篱笆,往里瞅了一眼。
那日傍晚,课散了,孩子们跑光了。王安一个人坐在木板案后头,看着满屋子乱哄哄的脚印、半块吃剩的鱼干、墙上写歪的字。墙角还有个孩子落下的木陀螺。他捡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转,又轻轻搁回案角,等人明日来拿。
在这天涯角上,原以为这后半辈子,就是一个人对着海了。如今一推门,是一屋子等着的小脸。流落这些年,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,叫这一声声“先生”,一点一点,填上了。
第三十日上,来了个老人。白发,拄一根藤杖,穿一身染过的麻布衫。没进门,在塾后的竹篱笆外头站着,耳朵贴在篾条上,听了半日。听见屋里念书,又从篱笆缝里看那只握着孩子的手写字。王安出来倒水,撞见了。两人对看一眼,老人点点头,没说话,拄着杖走了。
当日夜里,有人叩门。王安开门,是邻人陈汉子,提着东西站在外头。一斗新米,两尾还在蹦的鲜鱼,用草绳穿着。
“族老叫送来的。”陈汉子说,“族老说,岛上荒陋,委屈先生了。这点心意,先生务必收下。”
王安望着那两尾蹦跳的鱼,又望望那斗粒粒饱满的新米。朝族老屋的方向,端端正正作了个长揖。
这天涯孤岛,从今夜起,真有个地方,算安身之所了。
夜里躺在土炕上,听着外头的潮声。隔壁陈汉子家的狗,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祖父留下的那方旧砚,从包袱里取出来,搁在案头。这是从龙门带出来的,唯一一件旧物。王安用袖子在砚底那个“通”字上,擦了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