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斯商船上,那个与王安同舱的水手,没能熬过来。
那是风暴夜里受的伤。一根断桅砸在腿上,整条腿肿得发亮。纳西尔用最好的药敷了,还是一天比一天烧得厉害。第三日夜里,咽了气。
舱里那盏小灯,豆大的一点,跳了两跳,没灭。
水手咽气前,王安一直在旁边守着。王安不会说广州话,水手也说不好唐话,两人就靠手势。临终那一阵,烧得糊涂,嘴里含含糊糊,念的像是家里人的名字。念了几个,都没人应。水手最后瞪着眼,望了舱顶一阵,头一歪,去了。
王安替那双眼,合上了。
那水手是个孤身汉,船上的人都叫他王安。王安是广州人,在这条船上干了十几年,没娶亲,没家小,岸上也没个等着的人。
人没了,纳西尔在那水手怀里搜了一阵,搜出一张纸。那是一张官给的度牒。出海的水手,官府都发这么一张,写明姓名、籍贯、年貌,关卡港埠都认它。
纳西尔拿着那张度牒,走过来。那几日王安已经能下地了,扶着舱壁,帮着船上做点轻活,搬搬货,递递绳子。度牒搁在两人中间的案上。
“王先生。”纳西尔这么叫。
王安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岸上的人,”纳西尔说,“如今,都当你死了。那艘船沉了,人死了,案卷也录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还用原来那个名字,上岸,露个面,活不过三日。”
王安没说话。
“这个王安,没亲,没故。岸上没有人记得他的脸。死了,船里报个病故,谁也不会多问。”纳西尔看过来,“这张度牒,还能用。顶了他的名字。往后,你就是王安。广州人,跑海的水手。”
王安的目光,落在那张度牒上。度牒上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。王安。墨是劣墨,年深日久,笔画晕开了一点边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名字,在他舌尖上,滚了几滚。
那个写了二十多年、被人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,王子安。王勃。勃然,勃兴。十六岁那年,满长安的人,念这个名字,是捧着一卷卷他的文章念的。这个名字,把人送进过沛王府,也把人送进过虢州的死牢。如今,这张薄薄的纸,上头写着“王安”两个字,要把那个名字,换下来。
交趾码头,货栈背后那堵墙根。那个青衫人压着嗓子说的话,还贴着耳朵。先生,要你死的人,天后有,太子有,旧臣也有。还顶着“王勃”这两个字上岸,那三方人,立刻就会知道,南海那场“意外”,没死成。
王安伸手,从自己怀里,取出那件外衣。衣领内侧,用指腹一摸,就摸到那个绣上去的“勃”字。针脚密,线是母亲惯用的那一种,比市面上的粗棉线,细出半分。从交趾上船,一直贴身穿着。此刻衣裳已经被海水泡过,又叫纳西尔用淡水洗过,叠得齐整。
他把那件外衣,抱到舱后。那个死去的水手王安,停在那儿,身上裹着一张旧席子。
王安打来一盆清水。他拧了一把布,蹲下身,替那死者,把脸上的盐霜、血污,一点一点擦干净。擦到额头,看见那死者额角,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在船上磕的。这几日,王安每日从这个水手身边过,从没留心过这些疤。如今人没了,一道一道,都看清楚了。
擦完脸,王安把自己那件母亲缝的外衣,轻轻展开,小心地,裹在王安身上。裹得很整齐,把那个绣着“勃”字的领子,翻在外面。他站起身,对着那具裹着旧名的尸身,深深一揖。
船上升起了念经的声音。纳西尔和几个波斯水手,围在船舷边。念的是听不懂的经文。王安的尸身,被两床毡子裹着,抬到船舷。纳西尔念了最后一句。两个人把尸身往海里一送。
扑通一声。
水面上冒了几个泡。那点裹着毡子的影子,往下一沉,沉了下去。海鸥在上空盘旋了一圈,叫了一声,又飞走了。
王安立在船舷边,垂着头。南海的浪,把那个影子盖住了。
白日里替这死者擦脸,王安指腹蹭过那人颌上那道短短的疤。那双手粗,那身板厚,是个在风浪里老实了一辈子的人。这水手临去前,眼里那点没着落的茫然,王安如今才算懂了几分。喊了十几年的“王安”,到头来,那水手自己都没弄明白这三个字,往后会落在哪一个陌生人头上。
王安对着那片合上的水面,又揖了一揖。
从这一刻起,那个名动长安、得罪了三方、被写进死册的“王勃”,就跟着那件外衣,一起沉在了这水底。
纳西尔走过来,把那张度牒,重新摊在王安面前。
“看这里。”纳西尔指着度牒上一行小字,“王安,广州人。年貌,三十上下。无亲故。”他抬起眼,打量过来,“跟你,差不多。”
王安低头,看度牒上那幅粗粗勾出来的面影。几笔线条,画得不像。可那眉眼间的几分轮廓,竟和自己,有七八分像。他伸出指腹,摩过那两个字。
王安。
他把那张度牒,对折,再对折,贴胸收好了。收好了,又取出来,就着灯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纳西尔。”王安开口,“这个王安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纳西尔在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。
“老实人。”纳西尔说,“话不多。船上干了十来年,没跟人红过脸。叫干什么,就干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这样的人,在船上,不起眼。谁也不会记得他。”纳西尔看着对面,“他要是泉下有知,知道拿他这个没人记得的名字,救了一个满腹文章的人。我想,他多半,是肯的。”
王安听着。他把那张薄薄的度牒,轻轻按在案上。按了很久,没有动。
怀里那方砚,贴着肋骨。交趾公馆里,父亲把这方刻着“通”的砚塞进他怀里时,那只枯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。人在,砚在。如今这个“人”,也要换个名字,才能在这世上,接着活下去。砚还在怀里。人换了名字,砚还是那方砚。字,还是那些字。
王安把度牒又贴胸收好。
头两日,那名字叫得别扭。纳西尔在甲板上喊一声,“王安!”王安总要怔一怔,才回过神,应一声。像那件衣裳,还没穿惯,领口卡着脖子。
第三日,风平。船在海面上走。纳西尔在船那头,朝这边喊。
“王安!搭把手!”
一卷缆绳,从船那头抛了过来。这回王安没怔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,把那卷缆绳,一把接在了手里。接缆的动作,比头一回,利落多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水手,见接得稳,咧嘴笑了。这几日,船上的人都知道,新来了个姓王的水手,话不多,力气小,可识得字,会算账。没人问从前是做什么的。跑海的人,谁没有一段不愿意提的过去。
夜里,王安一个人靠在船舷上。海上没有灯,只有星。他把手探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对折的度牒。纸叫胸口焐得温热。那个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,沉在了水底。这个新换来的名字,贴着心口,一跳,一跳。
王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往后要去接缆,要去搬货,要去做一个普通水手该做的一切。它再不会,去写什么名动长安的文章了。可怀里那方“通”砚,还在。只要砚在,那支笔,就还没算真的放下。
王安把那只摸过砚的手,收回袖子里,靠着船舷,闭上了眼。
海面很平。波斯商船的帆,被风鼓着,一涨一落。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,浮着一线不认得的岛影。那岛上说什么话,长什么树,一概不知。只晓得,船是往东走的。从今夜起,不往回走了。是往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,去了。
帆影斜斜地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