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是被一阵摇晃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的不是天，是一块木头舱顶。木纹一道道，被海潮气浸得发深。舱顶挂一盏小铜灯，随着船身晃，一点一点摆。鼻子里两种味：一种苦，是药；一种腥，是海。船板缝里渗着水，脚边一卷烂毡，吸饱了潮气。头顶那点铜灯晃一下，舱壁上的影子就跟着晃一下。
王勃浑身像叫棍子打过一遍。胳膊抬起来，沉得不像自己的。胸背发紧，一动就扯着疼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冒烟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过来。说的是唐话，每个字却都咬得生硬，舌头像打了个结。王勃偏过头。舱边蹲着一个男人，高鼻梁，深眼窝，一部卷曲黑胡子，头上裹一块白布头巾。一只粗碗端在膝上，碗里褐色药汤。见人醒了，那男人露出一口白牙，笑了。
“你，命大。”
王勃盯着那男人看了好一阵。这一身打扮，不是唐人。头上裹的布，脸上的胡子，蹲在舱边的姿势，都陌生。舱里飘一股膻味，是烤羊肉和奶子酒搅在一处的气。
王勃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盖一床毛毯，毯子里织着不认得的花纹。毯子底下，胸、背都缠着细布，布上隐隐透着药黄。零碎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拼。风暴。浪山。背后那只手。落水。冰水。头顶那片缩成一点的光。他喉头动了动。
“这是，阴曹，还是人间？”张了张嘴，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。
裹头巾的男人哈哈大笑，把药碗递过来。
“人间。”粗碗往前送了送，“我，纳西尔。波斯人。这条船，我的。”
王勃撑着要坐起来。纳西尔伸手扶了一把，在他背后垫上一卷毡毯。王勃就着那只粗碗，把一碗褐色药喝了。苦得皱眉，舌头发麻，舌根留一股甘草味。
“我怎么，在你船上？”他喘着气问。
纳西尔在对面盘腿坐下。
“那天夜里，”他一边比划一边说，唐话一句一顿，“风暴。我这条船，躲风。天快亮，看见海上，漂着一根断桅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对面。
“断桅上，抱着一个人。就是你。”
王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擦伤，结了痂。指根那道最深，是叫木头毛刺勒出来的。落水之后，他就是抱着那么一块浮木，在冰水里漂。剩下的事，不记得了。
“我在水里，”王勃问，“漂了几日？”
纳西尔伸出一根指头。
“两天，两夜。”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，“捞你上来的时候，这里还跳。人，昏着。”
王勃闭了闭眼。
“同船的人，”他又问，“还有活的么？”
纳西尔的笑收了，摇了摇头。
“捞你那片海，”纳西尔说，“只有木头。破板子。桅杆。”
“尸”那个字，没出口。可王勃听懂了。那艘船上的人。抱孩子的妇人。带货的商人。那四个“水手”。都没了。
王勃坐在毡毯上，半天没言语。
纳西尔起身，从旁边取来一块干粮，搁在他手里。干粮烤得很硬，带一股麦香。王勃掰一块，放进嘴里。这才觉出饿，饿得胃里抽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？”他嚼着干粮，忽然问，“你一个波斯船主，冒风险，从海里捞个唐人，图什么？”
纳西尔盘腿坐着，看过来。他没有马上答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，拔开塞子，喝了一口，才开口。
“你，是写文章的人。”
王勃一愣。“你认得我？”
“不认得你的脸。”纳西尔摇头，“认得你的话。”
他把小皮囊放下，眼睛亮起来。
“我跑船。广州，泉州，长安，都去。在这些码头上，唐人喝酒，送别，念诗。念一句，听不懂。可那一句，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用那生硬的唐话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念出来：
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”
王勃手里的干粮，停在嘴边。
“我不懂什么意思。”纳西尔摊手，“可这句话，好听。在好几个港口，听过不同的人念。念它的人，都说是一个很年轻很有本事的唐人名家写的。”
他看着王勃。
“那天夜里，你在水里。昏着。把你拖上船，你嘴里，一直念。念的就是这一句。海内存知己。天涯若比邻。”
王勃怔怔的。落水那一夜。冰水里往下沉，意识模糊，嘴里念的，是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。那串字音，从自己喉咙里出来，却像在听一个陌生人念。他只当，那是临死前，最后一点残念。原来那点残念，叫人听去了。
“我一听，”纳西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就是写这句话的人。不能让你沉下去。”
舱里静了一阵。船身随着浪，轻轻晃。舱壁上挂着几样铜器，碰在一起，叮地一声。
王勃低头，看自己那双手。手上结着新痂，是抱断桅时磨的。腕子上还勒着一道紫痕，叫断桅上的麻绳磨出来的。这双手，十几年前，在长安，举着笔，满朝文武都在等它落下那一篇赋。如今这双手上，只有磨破的口子。
他望着舱外那方小窗。窗外是海，日头照进来，在舱板上投一块方方的亮。那光，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光。没想到，还活着。更没想到，把他从死里捞回来的，不是中原哪一个故旧，不是哪一笔人情，是一个隔着万里山海、在异国港口听人念过两句诗的波斯商人。
“你的名字，”纳西尔问，“叫什么？”
王勃张了张嘴。
“先别问这个。”
纳西尔也不勉强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出去了。舱里只剩王勃一个人。王勃靠着毡毯，看舱外那方亮。岸上的事，他猜得到。此刻，广州官府，大约已经在录那艘船的失事文书了。案卷上，大约已经写下那串名字。“王勃”这三个字，多半已经叫人，写进了死册。
王勃能下地走动，是三日以后。他扶着舱壁，一步一步，挪上甲板。踏上甲板时，日头正毒。风暴过后的海，平得像一块水洗过的青石板，一直铺到天边。风停了，浪住了，海面亮得晃眼，他抬手挡了一下。盐粒沾在睫毛上，眯眼看出去，天和水连成一片白。
远处水面上，零零散散，漂着些东西。一块碎木板。一截断了的桅杆。一只看不见底的空木桶。随着微波，一起，一伏。那些东西，原本是王勃坐的那艘船。
他扶着船舷，望着它们。胃里一阵翻。他俯下身，对着海面，干呕了两声。什么也没吐出来，只有酸水。胆汁烧过喉咙，眼眶发酸。他扶着船舷，站了很久，才把那口气，一点一点喘匀。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，此刻不知怎样了。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个姿势，是王勃落水前最后一眼看见的。那只举着孩子的胳膊，最后是沉下去了，还是叫谁搭上了船板，再没见着。
纳西尔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。他没说话，把一叠衣裳，搁在王勃臂弯里。一套干净的粗布衣，唐人样式，不知从哪儿寻来的。布上还带着日头晒过的热气。
“你那身衣裳，”纳西尔说，“烂了。换了吧。”
王勃低头，看臂弯里那叠布。
“往后，”纳西尔看着对面，“该，怎么称呼你？”
王勃捏着那叠衣裳。那个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，在舌尖上，滚了几滚。交趾那盏灯。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：把话写进书里去。奏章会成罪，书能活过整座朝堂。这个名字，也和奏章一样。留着它，就是一桩罪。要让那些书活下来，就得先让这个名字，死透。
王勃张了张嘴。那个名字，到底没吐出来。他抬起头，望着茫茫一片、平静得不像刚吞了一船人的南海，没有作答。
纳西尔也不催。他笑着拍了拍王勃的肩，转身出了舱。舱里，只剩王勃，和那一块照在舱板上的日影。他坐着，日影移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