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上了那艘船。
牙人把他领到西头缆桩边时，船头那四个水手已经下来两个，接过行囊，抛上货舱。其中一个咧开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王勃没说话，踩着跳板上了船。跳板晃，上船那一下，脚下一趔趄。船头那黄牙水手伸手扶了一把。那只手力气大得不像普通船工，捏得他胳膊生疼。扶完，那人立刻松手，退到一边，又摆出懒洋洋的样子。王勃揉了揉胳膊，没作声。
船不大，吃水压得很深。他被领到舱里一处角落，铺了张草席。舱里已坐七八个客人，有带货商人，有抱孩子的妇人，还有个穿绸衫的客人，一路闭目养神。舱里的货堆得老高，他被安排在货堆夹缝里。王勃瞥了一眼那些货包。外头看着是丝绸、磁器的包裹，随手一按，硬邦邦的，沉得不对劲。他没作声，把行囊放在脚边，靠着货堆坐下。
午时，船拔锚。帆升起来，被南海的日头晒得发白。船一离开码头，广州城那一片帆樯，慢慢退到身后，缩成天边一道灰影。眼前只剩海。
天晴。日头当头照在甲板上，晒得人脱一层皮。海水蓝得发黑，一眼望不到边。
一个跑了半辈子海的老船工，赤着脚，在甲板上绕了一圈。走到船尾，仰头看天。看着看着，脸沉下来。天边西北角，起了一小片云。不是白的，是死灰色，压得很低。他又看海面。一群海鸟贴着浪尖飞，飞得极低，翅膀几乎擦着水。老船工跺了一下脚。
“要起大风了！”他扯着嗓子吼，“都动起来！收帆！固货！舱里的人，莫上甲板！”
这一嗓子还没落，远处海面上，已经有一道黑线，横着压过来。那是风。
风先到。不是一阵一阵来的，是一堵墙，横着推过来。海面被那堵墙推着，整片整片地斜了下去。
那个赤脚老船工，头一个觉出不对。他趴在船舷边，把一根指头伸进嘴里含湿，举过头顶，试风向。试完，脸灰了。
“南风转东。这是要打台风。”
帆先鼓了一下，跟着啪地一声，被扯得笔直。老船工们嗷嗷叫着往上爬，要收帆。船身开始晃。跟着，浪就起来了。起先还是一浪一浪，有节奏。转瞬之间，浪就成了山。一个浪头打上来，船艏被掀起三丈高，又重重砸下去。舱里的碗盏哗啦一声，全滑到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满船的人东倒西歪。抱孩子的妇人尖叫。穿绸衫的客人再也闭目养神不住，死死抱住舱柱。带货商人从包袱里掏出个空木桶，搂在怀里。
王勃被摔在草席上。他爬起来，一把抓住身边桅杆。船在风里像一片树叶。桅杆在他手里抖，抖得虎口发麻。
“收主帆！”老船工的吼声从上面下来，被风撕成几截，“快！主帆要裂了！”
风裹着海水，劈头盖脸砸下来。王勃睁不开眼，只能抱着那根桅杆，把身子缩成一团。
旁边抱孩子的妇人终于哭出了声。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，半个身子被浪打湿。孩子倒没哭，睁着一双眼睛，茫然地看着摇晃的舱顶。带货商人脸白得像纸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知在念哪一路菩萨。
一个老水手被浪掀倒，顺着甲板滑出两步，腰上的绳子挂住缆桩，才没被抛进海里。他爬起来，半个身子浸在水里，还在拼命收那扇已经裂开的主帆。帆骨断了一根，帆布哗啦啦地抽在脸上，他抹都不抹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里，王勃觉出背后有人。不是被浪推过来的。那是一只脚，踩着摇晃的甲板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他背后。
王勃回过半张脸。风太大，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只看见一只手，从肩后伸过来，干瘦，指节上青筋暴着。他甚至闻到了那只手上的味道。桐油，和一点血腥气。那不是普通船工的手。
那只手，抵在他后心上。往前，一送。
王勃后心一震，背后一股大力撞来。脚下那点勉强抓着甲板的力气，一下空了。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是谁。风浪太大，来不及看。整个人，从船舷那一侧，翻了出去。
耳边是风，是浪，是满船人的惊呼，混成一团。
身子砸进海里。海水是冰的。那股冰，从被砸进去的那一点，立时传遍全身。九月的南海，白日里晒得烫人，水底下却冷得像冬天的黄河。
王勃不会水。身子往水底下沉。他胡乱挥着手，抓上来的，全是水。头顶那片光，被浪头打碎，成了一片晃动的、灰白的光斑。光斑一点一点往远处退。怀里那方砚，贴着心口，跟着一起往下沉。
那方砚，是父亲在交趾灯下塞进他怀里的。上头那个通字，隔着衣裳，硌着肋骨。水流从耳朵里灌进去。耳边的轰鸣，一点一点变小。满船人的呼喊，桅杆的断裂声，风的吼声，都被水隔在上头，变远了，糊成一团。
王勃往上看。头顶那片灰白的光，缩成了很小的一点。胸口那方砚，一下一下，硌着肋骨。砚背上那个通字，刻痕深，隔着衣裳，抵在心上。
龙门老宅。供案旁那只落锁的木匣。火里抢出来的残纸，纸边焦黑卷曲。一个老人带着咳，把纸抚平，八个字，笔力沉，墨色淡。道之不行，已知之矣。
砚的另一边，是交趾那盏将尽的灯。父亲那双枯手，把这方砚塞进怀里，按了按。人在，砚在。
光又缩了一寸。十六岁，长安。一篇檄鸡，把人写出了王府。入蜀三年，对着江水写采莲。虢州一夜，错一步，把父亲，赔进了交趾。这一辈子，像一支没写完就断了的笔。笔锋刚到最酣处，被人从后头狠狠一刀剪断。墨洒了一纸，字到底还是没写完。可断了就断了。后头自有人接着写。
王勃唇边那点线条，往上牵了一下。那点从虢州狱里就跟着的怕，在这冰水里，到底散了。意识往那片黑里沉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那点将熄的光，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不是云。是一只船的影子。那船比王勃坐的那艘小，船型没见过，船帆也是另一种式样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正横在头顶的水面上。
水面上飘下来一串声音。又急又硬，一个字也听不懂。是异域口音，像什么波斯、大食的番话。有人在喊，喊得很急。一只钩子，或者一只长竿，从那片影子底下，朝下伸过来。
王勃的手本能地抬了一下。指尖刚要碰到那截伸下来的东西，眼里最后那点光，灭了。黑水从四围合拢。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最后那一点意识里，他觉出有一只手，从那只伸下来的长竿上，攥住了他的胳膊。力气很大，把他往水面上拽。那具一直往下沉的身子，被拽得顿了一顿。风还在刮，浪还在打，可他已经觉不出了。
海面上，风还在刮。那艘吃水反常的商船，早已在又一个巨浪里断成两截。带货的商人抱着空木桶，在浪里一浮一沉。抱孩子的妇人，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，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没在水里。呼号声转眼被风吞掉。浪头一个叠一个，把那艘断船的残骸往海底摁去。那片茫茫黑水之上，再分不清，哪一声是人，哪一声是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