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停桡羁客赋相思
书名:阁中帝子今何在之王勃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475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4

过了大庾岭,还是走水路。

 

那身后缀着的短褐人,过岭时叫瘴气一熏,掉了队。趁着这个空档,换了一程又一程船,往岭南更深处走。

 

岭南的水,和中原不一样。水是绿的,两岸是遮天的榕树。气是热的,船行在水上,像行在蒸笼里。那身换过的短褐,一天到晚,叫汗浸得透湿。同船的盐贩子,脱了光膀子,摇着蒲扇,讲南边的故事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。

 

这一日,船靠在一处埠头。上岸,想寻口水喝。

 

一抬头,站住了。

 

眼前,是一片莲塘。一个接一个的水塘,铺满了江面。荷叶田田,一张一张,撑在水上。有的叶还卷着,有的已经铺开。粉的白的莲花,点缀在绿叶中间。风一过,荷叶翻过来,露出底下浅绿的背。空气里,浮着莲花那种清苦的香,和岭南的潮热混在一处。

 

在长安,在洛阳,见过不少名园里的荷。可那些荷,是圈在园子里给人赏的。这江上的莲塘,是长在水里,长在风里,长在这些采莲女子的日子里的。这景致,和蜀地,有几分像。

 

蜀地那三年,常在江边走。江边上,也有这样一片莲塘。

 

塘里有女子。几个岭南女子,赤着脚,站在小竹排上。一个人拿篙撑着水,一个人弯着腰,伸手去摘莲蓬。赤着的小腿,叫日头晒得黝黑。摘下一个莲蓬,往腰里的竹篮里一丢,又去够下一个。荷风一吹,那采莲的调子,隐隐约约,飘到岸上来。

 

那调子是岭南的调。可那一句句拖腔,婉转,软和,撞进耳朵里,和蜀地阿莲哼过的那些小调,竟有几分像。塘里两个女子,隔着几丛荷叶,对起歌来。一个起一句,另一个接一句。笑声落进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听不懂她们唱的词。可听得懂那调子里头的欢喜。

 

脚,钉在了岸上。

 

那拖腔一转,蜀地那片莲塘,跟着浮上来。阿莲踮着脚,往怀里塞莲蓬。她那明晃晃的笑。那时候穷,她不嫌。一个被赶出长安的罪人,她一个江上采莲的女娃,两个人在蜀地的江上,过了三年。那三年,是这一辈子,最像个人的三年。没有长安的那些眼,没有虢州的那滩血。就自己,她,一江水,一片莲塘。她在滩头洗藕,自己在岸边读书。读累了,她递一颗莲蓬过来。

 

走了。去虢州赴任。说,等安顿好了,就回来接你。走的时候,阿莲送到渡头,没哭。只是把一捧莲蓬,塞进怀里,说,见着它,便如见着我。

 

没回来。下了狱。等从狱里出来,蜀地那片莲塘,那个在江岸等着的人,已经叫千山万水,隔在了另一边。

 

喉头一哽。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,被这一阵莲风,全勾了出来。

 

走到塘边一棵老柳树下。把包袱放下,从里头取出纸笔。要把眼前这片莲塘,把蜀地那个影子,一并写下来。

 

柳树根底下,是块被人坐得光溜溜的石头。坐下,把纸摊在膝上。砚是随身带的小砚,就着塘边的水,磨了墨。笔尖落在纸上。

 

写叶翠花红。写那荷叶一张一张铺在水上。写那采莲的女子,隔着荷叶,和岸上的人对歌。笔底下,岭南的莲塘,和蜀地的莲塘,叠在了一处。两个地方的影子,分不清,也不想分。

 

写采莲。写那女子赤足踏舟,一手撩水,一手摘莲。这景是岭南的。可那低头摘莲的侧影,落笔,就成了蜀地那个。

 

牵花怜共蒂。折藕爱连丝。

 

写这两句,笔是慢的。一朵花,并着一个蒂。折断藕,那藕断了,里头的丝还连着。借这莲蒂,借这藕丝,写和阿莲。两个人,隔着千山万水,像那断了的藕。藕断了,丝还牵着。共蒂。连丝。这两个词,写得格外重。一朵莲,两个蒂,并生在一处。和阿莲,没能并生在一处。可那根上的丝,断不了。

 

把这首诗,从头到尾,又默念了一遍。这诗没有题赠给谁。望着纸面,笔悬着,没落款。就当,是写给这片莲塘,写给蜀地那个影子,写给那个再也寄不出去的人。

 

写罢,搁了笔。望江心那一片莲叶,随着水波,一起一伏。眼眶发热。

 

朝北望。蜀地在北边。可一层山叠着一层山,一江水绕着一江水,望出去,只看见岭南的天,低低压在椰林顶上。那片蜀地的江岸,那个渡头,那个蹲在滩头补网的身影,叫这一路山山水水,遮得严严实实,一点也望不见。

 

这诗,寄不出去。蜀地在万里外。如今这身身份,连自己叫什么,都不便说。往哪儿寄,寄给谁。在洪州高阁上,连姓名都不肯留。这一首诗,要是题了名,叫人传出去,那身后缀着的短褐人,立马就追上来。可那点情,偏像那藕断处牵出来的丝,越扯越长。

 

把那张写了诗的纸,折了又折。折成小小的一方。和那枚干莲子,一同,贴胸收好。

 

砚里的墨,还没干。把小砚洗干净,也包回包袱。这一路上,再不敢轻易动笔了。笔下的字,是命。可这一首,不后悔。这是写给阿莲的。哪怕寄不出去。哪怕这世上,只有自己一个人,读过这几句。

 

塘里一个胆大的采莲女子,一直在看。这白面书生,在岸上站了半日,不说话,只是望她们,还在柳树下写写画画。那女子笑了。折了一颗饱满的新莲蓬,隔着塘,朝这边抛了过来。

 

那莲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。伸手,接住了。莲蓬上还带着水,凉凉的。那水顺着手心,往下滴。那女子隔着荷叶,对这边说了几句岭南话,一句也没懂。可看得懂她眉眼弯弯的笑。那笑,和蜀地阿莲的笑,不一样。阿莲的笑,是低着头,藏着的。这岭南女子的笑,是敞在日头底下的。可那笑里的热,是一样的。

 

朝她拱了拱手,道了声谢。那女子咯咯笑着,把竹排一篙,撑远了。一边撑,一边还回过头,又抛了句什么过来。还是没懂。也笑了笑。

 

傍晚,离了莲塘。在路边坐下。把那女子抛来的新莲蓬,掰开。莲子一颗一颗,剥出来。塞进嘴里。莲心极苦。苦得眉头都皱起来。没吐。连那点苦,一并咽了下去。这苦,和阿莲那年塞来的莲蓬,是一个味。那年在蜀地,也是这样坐着,剥一颗莲,就一口水。那时候苦,是甜的。如今这苦,就是苦。阿莲不在身边,这莲子,再怎么剥,也剥不出当年那个味了。

 

抬头往北望。蜀地,在万里之外。把剩下的那半莲蓬,用一片大荷叶包了,贴身收好。和那枚干莲子,放在一处。两枚莲子,一枚干透,一枚新鲜。一枚是过去,一枚是方才。都带着。

 

站起身。踏着暮色,接着往南走。身后,那采莲的歌声,一阵一阵,远了。

 

那点相思,却没跟着歌声走。它贴在心口,和那枚干莲子、那半颗新莲蓬、那折成小方的诗,堆在一处。压得心口,沉沉的。

 

天边上,最后一点晚霞,也沉进了岭南的山后面。往南。再走几日,就是大海了。过了海,就是交趾。父亲在那里。山影一道压一道,把日头割成了碎片,落在土路上。

 

一边走,一边摸了摸心口那堆东西。那是这一路,带在身上的全部家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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