捧笔书童越走越近。
上首那边酒过数巡,高官名士诗赋得热闹,没几人还留意这捧着笔、一席一席往末座走的书童。于他们,这不过是一场早有结局的过场。
他在末席看着那笔近。身侧这几席坐的,皆是像他这样凑数的地方文士,布衣粗袍,案上酒果简薄。有须发花白的老童生,有面带菜色的穷秀才,也有两个像他一般路过、被临时拉来的外乡人。他们伸着脖子望上首的风光,眼里有羡有怯,也有一点与有荣焉的亮。
能登这阁、坐这席,于他们已是可以回去说许多年的事。
一个老童生悄悄把案上果子揣两枚进袖,想是带回去给孙儿,做得小心。他看在眼里,别开眼,装没见。身侧另一个穷秀才,袍角磨破了补着补丁,却把那补丁缝得齐整,浆洗得干净,像要在这席上保住最后一点体面。那人不敢动案上酒,只正襟危坐,眼盯着自己鼻尖,怕多吃一口便惹人笑话。再过去一个胖些的文士,倒不怯场,自顾自吃酒,吃得啧啧有声,与这阁上雅气不搭,也没人管他。
末席这些人,各有各的窘迫,也各有各的活法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像看一卷写尽寒门甘苦的画。从前写文章爱写名士风流,笔下少有这些人,如今自己坐到了他们中间,才晓得这席上最不起眼处,也藏着许多说不出的滋味。
离那满阁冠盖只隔几丈,又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上首传来一阵哄笑,有人吟了句谑诗,众人拍案。那热闹是他们的。末席这头连笑都笑得轻、笑得小心,像怕惊着上头。
书童请到身侧第二席。那是个上年纪的老童生,一辈子没考上,叫人捧着笔跪请,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搁,连连摆手,说:“使不得使不得,老汉哪有这本事。”脸涨红,像这一请是折他的寿。旁席一个黑瘦书生也推辞,话说得结巴,道:“晚、晚生涂鸦尚可,这、这序断不敢当。”上首人推辞是礼,他们这些末席人推辞是真怕。
他看着看着,心口软了一块。从这些人身上看见自己,若没那些际遇,或也这般潦倒一生。如今除名在身,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,不过比他们多做过一场繁华梦。
书童到身旁第一席。那老儒便是领他进来的老儒,笑着推辞了,转头低声叮嘱他。
“郎君,一会儿莫慌。”老儒道,“照我模样推辞便好。”
他点点头,没言语。
低头看案上那壶酒,还剩大半,端了起来。
小时候在家逢节,父亲领着他祭先,整衣净手,斟一杯酒洒地洒江,教这一杯敬天地、敬祖宗、敬不在席上的人。父亲说,人纵落难,这敬与念莫丢;又说,酒要洒得匀,心要诚,鬼神不受非礼之祭。
又记起被逐归家那碗荷包蛋面,记起夜读时身上盖的父亲袍。父亲一辈子端方重名节,到头来却因这不肖子白发南贬。想到这里,他心口像叫什么堵住。
跪坐着往朱栏边挪半步,扶栏望下。栏上朱漆新,他手按上,留个浅浅印。
阁高江阔,水在脚下浩荡流去,往南,一直往南,流向父亲要去的地方。同一江水。这头在自己,那头在父亲,这水把他们连着,又把他们隔着。洒下的酒化进江水,会不会一路南流,流到父亲船边。这念头痴,由它痴。
端起碗,倾斜。
酒从碗沿淌出一线,落下高阁,落进江里,没起几朵花,叫江水一卷没了。
一敬父亲。老人家六十高龄往南瘴疠之地,受连累,对不住。父亲离京前在埠上问瘴气怎防那模样,又浮上来,鼻头发酸。父亲一生清廉,家中几无长物,却省出钱供兄弟读书;每回闯祸,父亲骂归骂,背地里却替担着。这碗酒愿父亲一路平安,愿岭南瘴气莫侵老人家身,愿快些追上,亲口对父亲说一句对不住。
二敬曹达。那个死在手里的人。不替自己开脱,欠一条命,这债背一辈子,如今每饮酒便记得黑暗里那一声闷响,记得那人最后挣动的力道。曹达也是苦命人,身为贱籍,逃来逃去不过想活,却死在这个本该读书明理的人手里。这碗酒祭你,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,莫再为贱籍任人践踏。
三敬自己。敬那个少年题名、意气风发的王勃,也敬这个杀过人、入过狱、如今布衣仍坐在高阁之上的王勃。既没死成,便得活出个人样,莫叫那牢白坐,莫叫捡回来的命白捡。祖父残纸上那句“然吾不能已”,这一辈子纵千错万错,这不肯停的东西不能丢。
洒完最后一滴,酒碗空了,把空碗搁栏上立了立。碗沿残一滴挂着,风吹落下去。
江风吹脸凉,掀鬓边散发。眼眶热,仰头望那高天,把那热意逼回去,没让泪落下来。他不在人前落泪,这是牢里立下的。
身旁老儒奇道:“郎君这是?”他收回身,平声道:“祭个故人。”老儒哦一声没再问,只嘀咕一句:“年轻人心事重。”老儒自己也端起碗,往栏外虚虚一洒,压低声音道:“老夫也祭一祭。祭我那没活到中举的儿子。”洒完,把空碗搁回案上,眼里那点酒意散了。末席这一角,倒像藏着一肚子没处说的话。
他没再接,只把空碗往旁推了推。栏外江水不歇,洒下的那一线酒早没了踪影。
转回头,那捧笔书童已经跪到席前。
笔砚素绢捧在眼前。那笔锋齐整,墨香混着江风扑面。书童跪着仰脸,恭恭敬敬开了口。
“敢请这位郎君执笔。”
满阁喧嚣像隔着一层水远了。他低头看那支笔,又看自己搁在膝上、长着厚茧的手。那手熟。握了十几年的笔,杀过一个人,也在牢的地上蘸血划过字。如今它搁在膝上,白净,瘦,骨节突着,像不属于这个锦绣满席的地方。
栏外江水不歇往南流,方才那碗酒早化进水里,追父亲去了。江上帆影一点一点往南远。他看着身旁这些末席的人,一个个局促着,谦让着,像看见了另一种活法。那黑瘦书生推完笔,额上都急出了汗;那揣果子的老童生缩着肩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把这些看在眼里,那点高处低处的感慨,说不清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长着厚茧的手,又看了看案上那碗将尽的酒,慢慢端了起来。
他没开口。手搁在膝上没动。那手背上的筋,鼓了起来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书童跪着,等回话。江风一阵,把案上残酒吹凉了。满阁上首的喧声,一阵一阵滚过来,盖过了末席这点静,也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