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洪州城门,像一滴水落进滚锅。
人挤着人,挑担的、骑驴的、背书匣的、穿绫罗的,操着各路口音。门洞里守门兵懒得盘,人太多,挥手催走。他低着头,随人流往城里去。
走出三条街,连着拐几道弯,换两回街,又进一家客人挤的铺子,前门进后门出,绕一大圈,才把脚步慢下来。后颈那道紧着的感觉松了松。这不是甩脱,是暂时没人缀着,他得趁这两日把事了了,早些南去。
洪州在等一个节。
街两旁挂着新灯笼,红一串一串。铺面刷新了门脸,酒旗挑高。一队队工匠还往城西去,扛木料,抬器物。墙上贴着告示,写重九滕王阁成,都督阎公宴宾客,士民同乐。
顺着街走,耳朵没闲。
酒肆里几个客商谈阎公,说阎公镇洪州数年,修堤办学,名声好,这阁是任上一桩大体面,又说阎公爱才,门下养着些文人。茶肆里几个书生议论。
“阎公这阁修了几个月,临江三檐,江南头一份。”一个书生道,“重九登阁大宴,江南名流请了上百。”
“宴上要作序。”另一个书生压低声音,“你不知阎公女婿吴子章吴秀才,文章了得,早有才名。阎公早叫他备好一篇序,到那日当众一挥,就名扬江南了。”
“这是阎公替女婿搭台呢。”先头那个笑,“咱们去看个热闹便好。”
“谁敢扫阎公的兴。”另一个道,“来的客谁不识趣,吴秀才那篇是定了的。”
他听着,要了碗茶,没言语,低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那握笔的茧还在,他把手缩回袖里。
往码头去。码头大船挨船,寻官船停泊处,问管埠的老吏。
“可见一位贬交趾的王令公,打此过?”
老吏翻册子,手指沾唾沫一页页掀,翻了半日。
“有个王官人过了。”老吏道,“老官人六十上下,清瘦,带老仆一个,行囊简单。歇两日等南下海船,三日前搭船往虔州方向去了。郎君晚一步。”
三日。立在码头望南去的江,心沉。从虢州追到洪州,一路总差几日,像命运故意捉弄。
在埠边石条上坐下,看大船一艘艘解缆离岸。船工吆喝,缆绳解开,帆升起,船晃着拐进江心。他数着这些船,没一艘是往要去的方向。
“老官人走时神色如何?”又问。
“瞧着风尘憔悴,可腰板还直。”老吏道,“他在埠上还问岭南路径,问瘴气怎么防。是个有学问的老官人,唉,这把年纪往那地方去。”老吏摇头,没说下去。
问海船几时发。老吏道,贬官行程有定,过了洪州往南路更难走,郎君要追得快;又道这两日重九,船都雇空了,郎君怕要等过节才有船。
谢过,站在埠上盘算。脚下许多日没歇,人乏透,鞋烂了两双。重九就在两日后,城里满人,南下船紧,一时寻不着便船。他寻思歇两日,看看那阁,重九过再搭船南追。父亲是官身,沿途有程限,走不快,歇两日还追得上;若自己累倒在半路,反倒真见不着了。
寻一处便宜客栈,与些赶考、凑宴的书生挤一处住下。那客栈在一条背巷里,院里拴着几头驴,通铺一晚只要两文。掌柜登记问姓名,他报个假名,说行商,掌柜没疑,收钱给铺。
铺位挨着墙角,潮味重,墙皮剥落。他把包袱枕在头下,和衣躺下,耳旁听同屋人议论。一个考生操着闽音,说这回落第便回乡,再熬三年。他听着,眼皮沉,却睡不着。
夜里躺通铺上,听同屋人谈滕王阁、谈吴子章。一个年轻书生背起吴子章流传的诗句,众人称好。他背对着人没搭腔,怕露口音、露学问,更怕人问姓名。闭着眼,手指在被下屈着,像在虚空中写着什么。
第二日,往城西高岗去看那阁。岗下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,踮脚指点。
近了看更气派。阁临江,石基垒高,三檐层叠,斗拱如蜂巢,一根根挑出去,朱栏环着,飞檐挂一排铜铃,风吹叮当一片。阁身画彩,梁上飞天山水,新上漆鲜亮。工匠正收尾,挂匾的红绸盖着,待重九揭。脚手架还没拆,匠人在檐上调铃。
立在人里看,看着看着,心口热一下,甚至抬手比了比那飞檐的笔意,像看一幅大字。
转身要走,脚步顿住。
阁前临时搭的书案上,摆着备宴用的文房,案上笔挂一排,墨锭码着,纸绢叠齐。他眼尖,看见案角搁着一沓素绢,是预备那日题序用的,风吹绢角掀起一角又落下。
那素绢旁边一样东西,叫他瞳孔一缩。
一方旧砚,砚底朝上,刻着一个字。隔得远,人来人往,看不真切,可那字形、那刻痕熟,熟得刻进骨头。
像是个“通”字。
怀里那方刻“通”字的旧砚,隔着衣裳硌着心口。他伸手按住怀里,身子僵在人里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自家的砚在身上,从龙门带出来没离过身。阁上那方怎么也刻着“通”字。天下刻“通”字的砚或不止一方,祖父门生遍天下,或有同门也用“通”字砚。这念头寻来安抚自己,可心口的异样没散。
要往前凑看个清楚,一个管事过来挥手赶围观的人,道:“去去,重地莫近,重九前闲杂回避。”人哄散,他被推着退远,再望不见那砚。管事回身叫人把文房收进阁里去了。
立在岗下,心跳得重。
这洪州、这阁、这宴,原只当路过。此刻有什么牵着,不叫走。
转身回城,路上一遍遍对自己说,只歇这两日,重九过天一亮便寻船南追,半分不留。可又想,那阁上重九宴,连阁都登不上去,一个布衣没请柬没名帖,门都挨不近。这念头起,他自己都愣一下,几时竟起了想登那阁的心思。
啐了自己一句,安分些。摸怀里旧砚,那砚温着,又摸父亲未拆的信,那信沉。抬头望那飞檐上的铃,被风吹响,叮叮。一群鸽从阁顶惊起,掠过头顶,白光一闪。
立了立,到底没把那想登阁的念头按死。它像一粒落进土里的种,悄没声发了芽。
那一夜,客栈的通铺上,书生们谈得晚。他背对着人,听着他们把吴子章的诗句一首首背,一首首评。等旁人鼾声起来,才睁开眼,望着漆黑的屋梁。那方旧砚在枕边,硌着头。伸手摸了摸砚背上那个刻字,指腹顺着刀痕走了一遍。这砚跟了他半生,从龙门到虢州,没离过身,凉的。
更鼓从街那头敲过,一下,又一下,敲到第三下,通铺顶上的梁还在晃。
重九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