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眼,没离开。
那一夜宿在驿里,留意到驿外有人蹲了半宿,天蒙蒙亮才走。天亮上路,他没走快,由着脚步平常,背放松着,不露半点察觉。
走出三里,忽然停住,蹲身系草鞋,眼角往后扫。后头路上一个灰衣汉子也停了,蹲在路边假装看水,手搭在膝上,眼却抬着。他系好鞋,起身又走,心往下沉了沉。果然。他没回头,由那人缀着。
试第二回。前头一处茶棚,他进去要了碗水,背对路坐,借着棚柱遮半张脸,眼却盯着棚外。那灰衣汉子过了茶棚没进,在前头二十丈一棵树下站住,背对着歇脚。半晌没见人出来,忍不住回头朝茶棚望。他低头喝水,由他望,从碗沿上把那人的举动收进眼里。
借棚柱的影,看清了。那汉子三十上下,身板结实,脸黑眉粗,腰里鼓着一块,是刀。走路脚轻,落脚前掌先着地,是个练家子。虎口厚茧,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再往远看,茶棚对过一个挑担卖杂货的,担子搁着不动,人却往这头瞟。挑担的肩不歪,担子里怕没多少货,是个幌子。两个。
他把水喝尽,放下钱,脑子转开。劫道不像。包袱瘪,一身布衣,没油水,真劫道早在荒林动手,不必缀这许多路。是当初那一边的人。免死除名,有人没遂意,怕他出狱后嘴不严,把虢州那案子、那文书往外抖。他们要在路上做了他,做成行路遇盗、横尸荒郊,神不知鬼不觉。
分不出究竟。只知道这两个人要他那条捡回来的命,再没了。他甚至盘算过:如今一个布衣白身,朝廷不再护,死在路上便死了,没人追问。这念头凉。他把牙一咬,偏不叫他们遂意,要活着见父亲。
记起在虢州管药、理册那两年,练出一双从细处找错的眼,也练出一身耐着性子等的功夫。那时候不知这功夫有什么用,如今全用上了。慌不得。对方在暗处,自己在明处,唯一的便宜是这双脚还听使唤,是这一路向南的山川还肯替着遮一遮。
起身,没往回看,往前头一处镇子走,要在人多的地方甩了他们。
镇口一条河,渡口排着等船的人。他排队,眼角瞟着后头。那灰衣汉子缀到了镇外,没进镇,缩在一处茶棚。同伙挑着担绕到了下游。看出门道。他们不急着动手,要在渡口、在船上、在过江时寻机会。
轮到他了,他没上那条大船。认得艄公是个急性子,船要等满才开,便借故说去解手,绕到下游,寻了条单人小渔舟,多给了钱,叫艄公立刻撑。
船离岸,艄公一篙点水,船晃着往河心去。他从舱缝望岸。那灰衣汉子到了渡口没赶上,立在岸上朝船望,衣角被风吹着,没动。挑担的同伙凑过来低声两句,两人沿岸往下游走,脚步不慌,全不怕他飞了。
心没松。这河不宽,下游二里有桥,他们会绕到前头等。船到对岸,他头一个上岸,丢下船钱,脚步飞快,拐进布庄隔壁一条窄巷。巷子九曲,穿到一半,他矮身缩进一处门洞里。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匆匆走过,不是尾人的,是镇上巡夜的。等那两人过去,他翻进一户人家后园,矮身贴墙。园里一只黄狗扑过来吠,他摸出袖里半块干饼递过去,那狗嗅了嗅,叼了饼,摇起尾。他贴着墙根翻出后墙,钻进一片林子,后背叫冷汗浸透。
林子里树密,日头漏不下几缕。跑了一阵,扶住一棵老树喘气,回头望,林外那道江、那个渡口都看不见了。他不敢多停,辨了辨去洪州的方向,沿着林中小径一头扎进去。脚下落叶厚,踩上去没一点声。
天黑透,不敢投驿,寻了一处破土地庙钻进去,蜷在神龛后。庙顶漏下一道月光,土地公公的泥像掉了半张金脸,香案倒着。夜里林中枭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凉。他裹紧衣,一夜没敢睡,死手按着怀里东西,耳听外头,把呼吸压到最浅。
后半夜雨点子砸下来,打在破瓦上噼啪响。他往神龛后缩了缩,衣襟叫飘进来的雨打湿一片,凉得贴肉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等天亮。雨一停,林外便有早起的鸟叫,一声递一声。
在黑里把怀里东西一样样摸过。残纸,荷包,竹笔,父亲未拆的信,刻“通”字的砚。这些是活着的全部由头。
“撑住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进了洪州便好。”
天蒙蒙亮,出庙,捧破庙前一捧凉水洗了脸,辨了方向,翻上一道山梁。山梁下大江如练,浩荡东去,日头照在江上,碎金万点。
在梁上站定,回头望来路。那片林子还浸在薄雾里,看不见人。可他晓得,那两人出了林子,必循着脚踪翻这道梁。他没敢久站,把背上的包袱勒紧,辨了辨洪州的方向。
江弯处一座大城铺开,屋瓦连绵几十里,城墙逶迤,帆樯如林。城西临江一处高岗上,一座新阁,飞檐层叠,三檐挑出江上,朱栏画栋,斗拱飞起,映着夕照,亮得耀眼。阁虽未挂匾,那气派已压住一江。
一群鸽绕着阁飞,白翅膀驮着光,一圈一圈。风送来江声,还隐约有阁上钟磬音,断断续续。
立在山梁上,望着那阁,心口撞了一下,又一下。
南下这一路,驿里、船上,不断有人提起洪州阎公修滕王阁,重九大宴。他原没在意,只当一处权贵楼台,与罪身无干。此刻它立在眼前,飞檐挑过来,像早等着,等了许多年。
一个戴罪之身,本不该对一座权贵楼台动心。可那飞檐挑得他心口那点东西直往上冒。他啐了自己一句,安分些。
身后林里脚步轻响,枯枝叫踩断,啪一声,那两人追近了。
回头看一眼林影,暮色里两点人影在树间闪。他又看前头那城、那阁,脸绷着,把包袱提紧,腰一低,朝山下洪州大步奔下去。得在那两人堵住之前,钻进万头攒动的城。重九盛会,人愈多愈稳,灯下黑,最危险处反倒最安生。
鸽群惊起,掠过江天。暮色压下来,洪州城灯火一盏盏亮了,像撒一地星。他朝那星火奔去,身后脚步紧追不舍,江风把喘息吹得断续。
城门口守门兵正在换岗,矛戟斜靠在石墙上。他矮身挤进进城的人流,叫人潮一卷,那点青衫便融进万家灯火里去了。
人潮厚得像墙。青衫的肩胛挤在挑担人、背书匣的人缝里,再分不出哪一个是过客,哪一个是本地人。那两个缀人的赶到梁上时,只看见满城灯火,看不见一个半分熟的背影。两人对望一眼,骂了句什么,顺着官道又往前追,脚步砸在浮土里,腾起一阵细尘,转眼也散了,散进越来越浓的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