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元二十四年，春。
米朴来找冯素的时候，院子里只有阿檀一个人在扫地。低着头，扫帚在地上划拉，沙沙响。
“冯素呢？”
“去城东了。帮姚心瑶搬茶叶。”阿檀没抬头，扫帚停了一下，又继续。“她说来了一批新货，搬不动。”
米朴站了一会儿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阿檀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喜欢姚心瑶？”
米朴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城东，货栈门口。米朴到的时候，冯素刚把最后一袋茶叶搬上板车。姚心瑶在旁边点数，手里拿着个破本子，一笔一划地记。她看见米朴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来找你，阿檀说你在这儿帮心瑶干活。”米朴说着卷起袖子，从冯素手里接过一袋茶叶，“我帮你们搬。”
三个人搬完货，坐在台阶上歇气。冯素忽然发现账本落库房了，自己先进去找。姚心瑶从屋里端出两碗茶，一碗搁在台阶上等冯素回来，一碗递给米朴。米朴端在手里，慢慢抿着。
“为什么摆摊？”他问。
“攒点本钱，等以后开个小铺子。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姚心瑶淡淡地说着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“我爹是江南的盐商，得罪了人，死在狱里。我娘走得早。本来想来京城投奔一个远房舅舅，结果他搬走了。盘缠快没了，就留下了。”
她笑了笑——“所以得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米朴看着她。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照得发亮。他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真好！”
姚心瑶愣了一下，垂下眼，把茶碗轻轻放在台阶上。
“米朴，你也很好。但你不是我想要的人——”
“而且你家里的东西，对我来说太重了，我背不起。”
米朴端着茶碗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他想起父皇当年也是微服出巡时看上母妃的，可母妃的父亲好歹是个七品官，父皇是皇帝，一道旨意就召进宫了。他呢？一个不得志的皇子，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。
我要是皇帝就好了。他在心里想。可他偏偏不是。
冯素从货栈里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“找到了，夹在货箱缝里。”他看了看米朴，又看了看姚心瑶，什么都没说。
米朴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，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冯素越来越忙。义盗从当初的几十个人发展到了一两百人，每天都有事找他。城南几个小帮派被他们收拾了，地盘要管，规矩要立，新来的兄弟要教。他整日议事、分赃、处理帮务，经常半夜才回来。
姚心瑶的摊子还在老槐树底下。他路过的时候会坐一会儿，喝一碗茶，说几句话。有时候忙起来，三五天都去不了一次。见面少了，但每次去，茶还是热的。姚心瑶不催他，不等他，只是每次他来了就倒一碗茶，坐在旁边绣花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日子长了，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种默契。冯素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只是觉得坐在她旁边喝一碗茶的时候，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安静下来。他觉得这就够了。
米朴照常出宫，照常来找冯素，照常坐在屋顶上喝酒看星星。但他没再去找姚心瑶。冯素没问，他也没提。两个人一碗一碗地喝酒，谁也不说话。有时候米朴喝多了，会靠在屋脊上看天，半天不说一句话。
“我是不是特别傻？”米朴忽然问。
冯素端着酒碗，想了想。“有点。”
米朴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城南榆树胡同的院子里，难得热闹了一回。
大壮带了个姑娘回来。姑娘姓沈，叫沈小娥，是城南豆腐坊沈老大家的闺女，扎着一条粗辫子，脸圆圆的，笑起来有酒窝。大壮帮她搬过几次豆腐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阿檀是第一个发现的。她蹲在门槛上嗑瓜子，看见大壮和沈小娥一前一后走进院子，眼睛一亮，瓜子壳都顾不上吐了——“哟，大壮，这谁啊？”
大壮的脸一下子红了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沈小娥倒是大方，冲阿檀笑了笑，说“我是豆腐坊的，叫沈小娥”。
阿檀把瓜子往兜里一揣，站起来围着沈小娥转了一圈，啧啧两声：“行啊！大壮，眼光不错。”
消息传得快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，院子里就围了一圈人。小五蹲在墙头喊“什么时候请喝喜酒”，麻子李嘴角微微翘着，陈三元含混不清地说“你行啊”，高石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“恭喜”。阿檀闹得最凶，双手叉腰，仰头看着大壮：“你可得好好对人家。你要是欺负人家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。”
冯素从屋里走出来，笑着拍了拍大壮的肩膀：“行了行了，别闹了。大壮脸都红成猴屁股了。”
他转头看了阿檀一眼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阿檀，你光顾着催别人，你自己呢？什么时候嫁人？”
阿檀愣了一下，脱口而出——
“嫁什么人？照顾你都忙不过来，哪有工夫嫁人！”
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阿檀说完自己也愣住了，脸腾地红了，低下头，摸着辫梢的红绳。
冯素也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是不知道阿檀的心思。从她加入义盗那天起，他就隐隐感觉到了——她看他的眼神，和看别人不一样；她跟他说话的语气，和跟别人不一样；她每次从外面回来，第一个找的人都是他。他都知道，但他不愿意想。
他想起姚心瑶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说话时喜欢歪着头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。他只知道，每次见到她，心里就踏实；每次见不到，心里就空落落的。阿檀对他好，他感激，但那种感觉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反正就是不一样。
他笑了笑，从阿檀手里抢过那捧瓜子，随手分给旁边的人。“行了行了，瓜子都让你嗑完了。大壮的事还没定呢，你们急什么。等定了再说。”
阿檀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她转过身，挽住沈小娥的胳膊。“嫂子，走，我带你看看院子去。”
冯素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，他心里有个地方也沉了下去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只是觉得闷。
晚上，阿檀一个人坐在屋里，灯点着。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棉袄，青灰色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棉袄放在膝盖上，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块同色的布条。
今天冯素穿的是姚心瑶给他做的那件衣裳，也是青灰色，也是粗布，领口也缝了一块布条。和她做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把棉袄叠好，塞进包袱最深处。柜门关上了，铜把手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把手收回来。
义盗的议事堂里，所有人都到了。冯素走进来，大壮、小五、陈三元、高石头、吴平、麻子李，还有阿檀站在堂内。阿檀低着头，翻着面前的本子，没看他。
冯素收回目光，走到主位坐下。“今天说两件事。第一，城东那片地盘，我们得守住了。第二，新来的兄弟要立规矩，不守规矩的，不留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没有人插话，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阿檀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的笔动了一下，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。从头到尾，没有看他一眼。一切如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像那件棉袄不存在，像那匹布没买过，像她从来没有在夜里量过一件旧衣裳的尺寸。
她低着头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把那个字写了两遍，又划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