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元二十三年,冬。
义盗的银子分完了。
麻子李把账本合上,报了一串数字。大壮蹲在墙角啃烧饼,腮帮子鼓得老高,碎渣掉了一地。小五靠在柱子上,嘴里叼着根草,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牙。陈三元、高石头、吴平各占一角,没人说话,屋子里只剩下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声响。
阿檀把那堆碎银子拢了拢,分成几份,把最大的一份推到冯素面前——
“你管着,我用钱找你要。”
冯素看了一眼,没推:“嗯。”
大壮啃完烧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:“素哥,银子分了,今晚能不能吃顿好的?”
“你就知道吃!”冯素笑了一声,“今晚大家一起包饺子。”
“素哥仗义!”小五喊道。大壮嘿嘿笑着搓手。陈三元嘴角翘了翘,高石头和吴平对视一眼,各自点头。
阿檀没说话,抓起桌上剩下的碎银子:“我去买肉。”
阿檀的棉袄是第二天放在冯素房间的。
青灰色,粗布面子,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,领口缝了一块同色的布条,免得磨脖子。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枕头边上,没有留名。针脚细密匀称,走线笔直,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缝了很久的。
冯素回来看见,拿起来看了看,翻过来翻过去。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块布条,指腹蹭到密密的针脚,微微硌手。他穿上试了试,大小刚好,袖长刚好,肩宽刚好,像是量身裁的。
他拿着棉袄走到院子。
大壮在劈柴,斧头抡得呼呼响,一斧下去,木柴裂成两半,飞出去老远。他头都没抬。
“大壮,这棉袄你买的?”冯素问。
“不是。”大壮又是一斧头,木柴崩开,碎屑溅了一地。
冯素又去问小五。小五蹲在墙角,嘴里叼着根草,摇了摇头。
他又问麻子李。麻子李正坐在台阶上翻账本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手指拨得飞快。
“这棉袄你买的?”冯素问了一声。
麻子李手里的算盘没停,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:“唔——可能是吧。”
“给我的?”
“嗯嗯。”麻子李拨了两颗算珠,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。
“谢了啊!下次请你喝酒。”
“嗯嗯。啊——”麻子李猛地抬起头,冯素已经穿着棉袄出了院门,衣角在晨风里晃了晃,拐过墙角不见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住他,又闭上了。他看见阿檀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扫帚,低着头,正在扫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。扫帚在地面上划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麻子李看了看冯素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阿檀,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算盘珠子顿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噼里啪啦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姚心瑶住在城东小德巷。旁边是一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一到夏天就洒下一大片荫凉。冬天树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扣的伞。
她的小摊就在老槐树下——一张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,铺一块蓝布,摆着几把绣好的帕子、几包茶叶、几串干辣椒。东西不多,摆得齐整。
冯素路过的时候,她正坐在摊子后面绣花。针线在指间上下翻飞,头也不抬,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她侧脸映着冬日淡淡的日光,鼻梁挺直,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“又路过?”她问,嘴角带着一丝笑,没看他。
“正好经过。”冯素答道。
“你每次都正好经过。”姚心瑶放下针线,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茶壶,倒了一碗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汤浑黄,冒着白气,茶叶在碗底打着转。
冯素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粗茶叶,涩,烫。他喝习惯了,咂了咂嘴,觉得今天这碗比往常苦一些。
“怎么了,今天心情不好?”姚心瑶问。
冯素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喝茶的时候皱眉了。”姚心瑶低下头,又落了一针,“平时你不皱眉。”
冯素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,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喝茶的时候会皱眉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习惯。
姚心瑶没有追问,手指翻飞,又绣了几针。线轴在篮子里滚了滚,磕在竹篮边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“你为什么做义盗?”她忽然问。
冯素端着碗,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沫子,想了想。
“我爹是义盗。我干爹也是。这条路他们没走通,我想试试。”
“你爹呢?”姚心瑶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不在了。”
姚心瑶的手指顿了一下,针停在半空,线头微微颤动。
“那你干爹呢?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沫子。
“走歪了。”
姚心瑶没有追问,只是重新拿起针线,低头绣了几针。
“喝茶。”她说。好像他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冯素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。茶还是苦的,但好像没那么烫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路过这里都想坐一会儿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说话的时候,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安静下来。他只是觉得,这碗茶喝了,心里就没那么紧了。
阿檀站在巷口,远远看着槐树底下的两个人。
冯素坐在摊子旁边的凳子上,端着一碗茶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姚心瑶低头绣花,偶尔抬头说一句,嘴角带着笑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枯枝沙沙响,吹得摊子上的帕子微微掀动。
阿檀没有走过去。她转过身,走进巷子深处的布店。门帘掀开,暖气扑面而来,混着棉布和染料的气味。老板娘正在裁布,看见她进来,笑着打招呼。
“姑娘又来啦?上次那件棉袄,你哥穿着合身不?”
阿檀顿了一下。“合身。”
“那就好。这次想买什么?”
阿檀在布架前转了一圈,手指从一匹匹布料上滑过去。青灰色、藏青色、灰蓝色……她停在一匹青灰色的粗布面前,摸了一会儿。布料粗糙,有些扎手,但她没有松开。她想起冯素身上穿着的那件棉袄,也是这个颜色。
“这匹,给我来三尺。”
“又给你哥做衣裳?”老板娘一边量布一边笑着问。
阿檀张了张嘴,想说不是,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嗯,给我哥的。”
她把布叠好,塞进包袱里,付了钱,走出布店。
槐树底下的人还在。冯素的茶喝完了,姚心瑶提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碗。茶汤冒着白气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阿檀看了几息,低下头,攥紧了包袱的系带,转身走了。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像一片落不下来的叶子。
回到义盗的院子,她推开自己屋的门,把那匹布放进柜子里。柜子打开,那件棉袄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。她伸手摸了摸棉袄的领口——那块同色的布条,是她缝的。针脚细密,走线笔直,每一针都扎了很久。
她把新买的布叠好,放在棉袄旁边,关上柜门。
院子里,麻子李还在翻账本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一下接一下。
晚上,冯素从屋里出来,穿那件青灰色的棉袄,衣襟上沾了点灰,大概是白天帮姚心瑶搬货蹭的。
麻子李还在记账。他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冯素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声踩在青砖上,渐渐远了。
麻子李放下笔,看着冯素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棉袄很合身,肩宽刚好,袖长刚好——是阿檀量的。
他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停了一会儿,落下去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