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米锐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拱辰卫指挥使彭顺跪在阶下,身形精瘦,面皮白净,一双眼睛微微下凹,像是常年盯梢练出来的沉静。
他刚刚禀报完一桩棘手的案子。米锐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凉茶涩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大皇子最近还和义盗的人来往吗?”
彭顺低着头,声音平稳。“回陛下,这一年来,殿下每次出宫都是往城南榆树胡同去。”
米锐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:“那个义盗,如今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义盗这一年发展很快,从当初几个人发展到了上百人。他们的口号是‘劫富济贫,不欺孤寡’,倒没有为非作歹。”
“臣暗中观察,他们做事有规矩,不偷穷人,不伤人命,不欺孤寡。城南一带的帮派被他们收拾了几个,老百姓倒是拍手称快。”
他停了半拍,斟酌着措辞,“虽眼下无甚恶行,但江湖帮派终非正道,长此以往,只怕……”
米锐摆了摆手:“民间江湖,自古有之。你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与其让那些乌合之众乱来,不如留一伙有规矩的替朝廷看着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至少现在,他们不乱来。”
彭顺低头:“陛下圣明。”
米锐放下茶盏:“那个叫冯素的小盗圣呢?”
“臣查过他的底细。他是义盗旧人沈青的儿子,被一个叫冯老六的贼头养大。这人——”他斟酌了一下,“此子心性不坏,就是有些迂阔。”
彭顺斟酌着措辞,接着说道:“他和大皇子一样,想成为圣人。”
米锐沉默了一会。
他想起宸妃,想起她咽气时嘴角的淤血,想起自己没能护住她。他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米朴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,可他立不了米朴——没有根基,立了就是害他。既然给不了他江山,至少别连他想要的日子也给毁了。
“很像。”米锐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他想起米朴小时候,拿着木剑,骑着木马,嘴里喊着“驾、驾、驾”。那时候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长大了,开始有自己的想法,开始交自己的朋友,开始想成为了不起的人
可自己什么都不能给他。
彭顺等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陛下,要不要干涉?”
米锐看着窗外,没有回头。他欠宸妃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米朴不是皇储的料,也没有那个根基。就让他过点自己想要的日子吧。冯素不是坏人,不用担心他被带坏。至少,让他有个朋友。
“不用了。暗中监视,加强保护就行。”米锐摇了摇头。
彭顺叩首,退了出去。御书房的门关上了。
米锐一个人站在窗前,望着户县的方向——宸妃长眠在那里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让我们的儿子,过一点他想过的日子。”
城南集市,人声鼎沸。
冯素本不想来,阿檀说要买几匹布,硬拉着他当跟班。麻子李说要算账走不开,大壮说要看场子走不开,小五说要踩点走不开。冯素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什么,跟着阿檀出了门。阿檀在布摊前挑了半天,跟老板娘讨价还价,冯素靠在旁边的柱子上,百无聊赖。
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姑娘,嘴里不干不净,伸手要去拽她的袖子。姑娘往后退了两步,脸上没有惊惶,反而打量起那几个混混来。
冯素从柱子上直起身,走过去——“几位,大白天欺负一个姑娘,不合适吧?”
为首的一个混混转过头,看见冯素一个人,冷笑了一声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
冯素没说话。他伸手捏住混混伸出去的那只手,轻轻一拧。混混的脸一下子白了,疼得弯下腰,嘴里喊着“松手松手”。后面几个混混想冲上来,冯素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,剩下的互相看了一眼,扶起同伴,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姑娘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她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,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插着一支银簪。眉目清秀,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,是耐看的那种——看久了,觉得舒服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天真烂漫的亮,是见过世面的亮。
她打量着冯素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,又移回脸上——
“你手上全是茧,不是做正经生意的。”
冯素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有茧,指腹也有茧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说:“你眼睛很毒。”
“我见过的人多。”姑娘笑了笑,“我爹以前也走江湖。”
阿檀从布摊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匹布,看了看姑娘,又看了看冯素——“你朋友?”
“刚认识的。”冯素说。
“那正好。”阿檀把布塞进冯素和姑娘的手里,“你们帮我拎东西,我请你们吃东西。”
三个人坐在旁边的馄饨摊上。
阿檀要了三碗馄饨,又要了一碟卤豆干。冯素把布匹放在脚边,姑娘把银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,歪着头看他们。
“你们俩是做什么的?”姑娘问。
阿檀用下巴指了指冯素:“他是贼头。我是他手下。”
姑娘看了冯素一眼,笑了:“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冯素问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坏人。”姑娘说,“贼头一般长得都比较贼。你不贼。”
阿檀笑出了声:“你这话要是让城南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人听见,他们得气死。”
“还没问,你叫什么?”冯素放下筷子。
“姚心瑶。”姑娘把银簪又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,“你呢?”
“冯素。”
“冯素。”姚心瑶念了一遍,看向阿檀,“你呢?”
“叫我阿檀就行。对了,你好像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。”
“我今年十六了。”
“那和我一样。”
“他最大。”阿檀接着用下巴朝冯素一扬,“我是说,他是我们老大。”
姚心瑶看了冯素一眼,没接话。馄饨端上来了。她吃了一个,烫得眯了一下眼睛,又吃了一个。
米朴来的时候,冯素正低头吃馄饨。他刚出宫,换了便装,顺着榆树胡同找过来,没想到冯素不在。走到巷口,看见馄饨摊,走近了才看清是冯素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,对面坐着阿檀。
“你跑这来了。”米朴在冯素旁边坐下。
冯素抬头看他一眼。“今天怎么出来了?”
“太夫人说天冷了,让我出来买件氅衣。”米朴看了一眼那姑娘,“这位是?”
“刚认识的。”冯素说,“还没问名字。”
姑娘放下筷子,冲米朴笑了笑:“我叫姚心瑶。你呢?”
米朴愣了一下,然后才开口:“米朴。”
四个人坐着,阿檀又叫了一碗馄饨。姚心瑶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冯素和米朴——
“你们俩真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米朴问。
“一个像笼子里跑出来的鸟,一个像泥里钻出来的鱼。”姚心瑶歪着头想了想,“一个太想飞,一个太想游,都不在自己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你眼睛有毒。”冯素笑了一下。
米朴没笑。他看着姚心瑶,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,是看透了什么却不说透的那种亮,让人想多看两眼。
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她说的话,也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,也许只是今天天气好——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阿檀看了看姚心瑶,又看了看米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低头继续吃。
馄饨吃完了。阿檀去结账,冯素把布匹从脚边拎起来。姚心瑶站起来,拍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你们住在城南?”她问。
“就在旁边的榆树胡同。”冯素说。
姚心瑶点了点头:“我住在城东,云雁客栈旁边的小德巷,门口有颗老槐树。找我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也没什么好找的。走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衣角被风吹起来,轻轻摆着。
米朴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站起来:“我——”
冯素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米朴又坐下了。
阿檀从馄饨摊回来,看见米朴的脸色,又看了看姚心瑶消失的方向,笑了一下:“你不追?”
米朴没说话。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