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。
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屋顶上。头顶星光灿烂,远处万家灯火。
“对了,搜索飞虎帮时,找到了这个。”冯素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递给他——“你的。”
米朴接过玉佩,低头看着上面那个“宸”字,然后紧紧把玉佩攥在手心。
“这玉佩好像对你很重要。”冯素说道。
“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。”米朴的声音很轻,“她很早就走了。我都没来得及记住她的样子。”
冯素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呢?”米朴问,“你爹娘呢?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亲爹是义盗的瓢把子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死了。被人出卖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干爹把我养大。他以前也是义盗,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。米朴没有追问。
“我干爹带我偷馒头、教我偷钱包。”冯素忽然说,声音很平,“他年轻时也信盗圣那一套。后来不信了。他不信了,我信。”
他转头看着米朴。“你知道盗圣吗?”
米朴摇头。
“盗圣叫杨透。他创立了义盗,立了八十四条规矩。劫富济贫,不伤人命,不欺孤寡。”冯素说着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,“我小时候听他老人家的故事长大的。那时候义盗已经散了,但我听了那些故事,就觉得——这辈子,我要成为他那样的人。”
米朴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我也有崇拜的人。”米朴说,“太祖明德皇帝。他结束了乱世,统一了天下。开凿运河,北击鞑昙,进取变法。我读《太祖圣训》,读了好多遍。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。”
冯素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瓦片缝里的枯草沙沙响。
“你想当皇帝?”冯素问。
米朴没有回答。但冯素看见他眼睛里的光。不是野心,是渴望——渴望被看见,渴望被认可,渴望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。那种光,冯素自己也见过——在镜子里,在自己的眼睛里。
“我小时候就想成为盗圣那样的人。”冯素说,“后来想重建义盗,现在想当一个能护住江湖规矩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“咱们走的路不一样。但咱俩想做的事,好像差不多。”
米朴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崇拜太祖,只想成为太祖那样的人。但冯素说的对——他想当圣王,冯素想当盗圣;他们都是想成为“圣人”,都是想把一件事做到最好,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。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酒,酒面上映着月光,亮晃晃的。
“冯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盗圣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死了,有人说隐退了,有人说被仇家害了。我干爹说他可能还活着,但没人知道他在哪。”
米朴看着远处城隍庙的方向,忽然说了一句:“也许他没死。也许他就在某个地方,看着你呢。”
冯素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一口喝完。米朴也端起碗,一口喝完。两个人坐在屋顶上,谁也不说话。风从远处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深秋的味道。
碗里的酒又添满了。冯素放下酒壶,靠在屋脊上,抬头看着天。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不少,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,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“你以前没见过真正的江湖吧?”冯素忽然问。
米朴摇头。“我只在书里读过。”
“书里写的不算。”冯素说,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有人没钱抓药,眼睁睁看着家里人病死;是有人被欺负了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;是你明知道这事不该你做,但你不做就没人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接着说:“我小时候偷过馒头。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。手抖得厉害,差点被人抓住。后来我把馒头给一个饿了三天的老太太。她接过馒头的时候哭了。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米朴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酒入喉咙,辣得皱眉,但没有停。
冯素转头看他。“你呢?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?”
“我从小没什么朋友。跟我差不多大的宗室,不是躲着我,就是被家里拦着不让跟我玩。我母妃走得早,父皇不怎么见我。我身边只有一个嬷嬷、一个太监、一个侍卫。”
“后来我又有了个弟弟……”米朴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冯素问:“怎么了?”
米朴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:“他不喜欢我。我也不喜欢他。他有士族撑腰,我没有。”
冯素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壶,给米朴的碗里又添了半碗。
“还记得那天骗你玉佩那个丫头吗?”
“记得。”米朴说,“我当时真被她给蒙住了。”
“她叫阿檀,是千门的徒弟。千门你知道吗?”
米朴摇头。
“就是做局的。骗人的。”冯素嘴角动了动,“我第一次见她,她正设局骗你的玉佩。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,她都没发现我。”
米朴愣了一下。“所以你就拦住了她?”
“对。我觉得不能让她坏了规矩。”冯素说,“后来她加入了义盗。现在她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米朴笑了:“你连骗子都招揽。”
“她不是普通的骗子。”冯素说,“她是千门。救你的时候,是她做局让飞虎帮内讧,我们才有机会跑出来。”
米朴没有追问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酒入喉咙,辣得皱眉。
他靠在屋脊上,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红墙黄瓦,是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。但此刻从屋顶上看过去,也不过是万家灯火中的一小片光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冯素问。
“下个月。”米朴说,“太后说冬至前还能出来一次。”
“好,等你!”
米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,站起来。冯素没有送他。他走到梯子边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冯素还坐在屋顶上,端着酒碗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。
他从梯子上爬下去,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屋檐上那个人的轮廓还在,在月光下像一个剪影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他想,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活法——有人生在宫里,有人长在贼窝;有人想当圣王,有人想当盗圣。
但坐在屋顶上喝酒看星星的时候,他们是一样的——都有着梦想,都想成为更好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