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死的当晚。
飞虎帮的院子里,尸体横七竖八,血淌了一地。康横和盛彪两派人火拼到深夜,谁也没等来“朝廷的人”。康横拖着一条被砍伤的胳膊,靠在柱子上喘气。盛彪捂着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盯着康横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朝廷的人呢?”康横的声音嘶哑。
没有人回答。
盛彪忽然笑了,笑得伤口裂开,血从指缝往下淌——“上当了。我们都上当了!”
康横的脸白得像纸。他想起那个十四五岁的姑娘,想起她手里的腰牌,想起她说的“拱辰卫”“太后”“加官进爵”——都是假的。他慢慢滑坐在地上,手里的刀掉在血泊里,溅起一小片暗红。
天刚蒙蒙亮,朱秉生来了。
晨雾还没散尽,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从巷口走进来。身后跟着一群当年义盗的老兄弟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首,没人说话。朱秉生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那些人散开。有的去抄雷震虎的账册,有的去封赌场的库房,有的去清点飞虎帮的田产和商铺。现成的银子、铜钱、珠宝首饰早被逃亡的人卷走了,库房里只剩些搬不走的桌椅板凳和积灰的坛坛罐罐。
一个年轻帮众揣着玉佩正从后门溜,被一个长老拦住。玉佩是从雷震虎房里翻出来的,成色极好,上面刻着“宸”字。长老把玉佩收进怀里,把人押到朱秉生面前。朱秉生看了一眼,没说话,挥挥手让人带下去了。
帮主死了,剩下的镇不住场子——有的火拼伤亡殆尽,有的卷了钱财跑路,有的投了其他帮派。最终飞虎帮在京城的六个堂口,三天之内全部被拔掉。城南的老百姓拍手称快,说义盗替天行道,铲除了一个大祸害。
茶楼酒肆里,人们开始议论一个名字——小盗圣。
冯素站在城南破院子的门口,看着朱秉生派人送来的账册和银子。他翻开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飞虎帮这些年搜刮的钱财、霸占的田产、贩卖的人口。他的手攥紧了纸页,指节泛白。
“这些银子,留下三成,剩下的分给被飞虎帮害过的人。”他把账册合上,递给麻子李,“田产和铺子还给原来的主家。”
麻子李接过账册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冯素拿出那块刻着“宸”字的玉佩,看了一下,然后收进怀里,等着物归原主那一天。
一个月后,米朴第一次按约定来找冯素。
自太祖以来,皇帝就有微服出宫的传统,皇子到了十六岁也可以效仿。米朴还差一年,但皇帝对他心有愧疚,太后又疼爱他,加之米权出生后皇后收敛了许多,便破例允他每月出宫一两次。于是米朴便带着万铭涛出了宫。
当晚,他在城南榆树胡同找到了第三家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篱笆墙歪歪斜斜,院里堆着些破烂家什。他按照冯素说的,敲了三下门,等了几息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大壮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素哥,你等的那个公子哥来了。”
冯素从屋里出来,看见米朴,愣了一下:“你还真来了?”
“你说过请我喝酒。”米朴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,攥在手心。
冯素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”的表情——
“要和我喝酒?”
米朴点头。
“那好。”冯素站起来,朝墙边的梯子扬了扬下巴,“一起上去吧!”
米朴愣了一下,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——一把旧木梯靠在屋檐上,梯子腿都磨圆了,看着不太稳当。“……上哪?”
“屋顶。”冯素已经踩上了梯子,“喝酒当然要在上面喝。”
米朴犹豫了。
万铭涛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少爷,屋顶危险。您从来没上去过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米朴打断他,“你在下面守着就行。”
万铭涛还想说什么,米朴已经踩上了梯子,三两下爬了上去。快到屋顶时,米朴看着上面的冯素——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冯素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银边。
米朴忽然觉得,不上这个屋顶,今晚就白来了。
木梯嘎吱响,梯子腿晃了晃,米朴手心冒汗,脚踩了两下都没踩稳。冯素伸手拽了他一把,把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。瓦片硌着腿,坐垫也没有,但他觉得——自在。
万铭涛站在梯子下面,仰头看着,手按着刀柄,眉头拧成一团,但没再开口。
“坐稳了,别掉下去。”冯素说。
然后他跳下去,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来,手里提着一壶酒、两只碗、一只烧鸡。他把酒倒进碗里,推到米朴面前。酒是浊酒,浑的,碗是粗瓷碗,边上有缺口。
米朴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辣,涩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冯素笑了笑,自己也倒了一碗,一口闷了。
“慢点喝。”冯素说,“这酒后劲大。”
米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,看着远处城南的万家灯火——星星点点,铺展开去,像一条倒扣的河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。他在宫里住了十五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——壮丽,鲜活。
“你经常坐这儿?”米朴问。
“最近开始喜欢的。”冯素把一条腿搭在屋檐上,身体往后仰,双手撑在瓦片上,看着天,“吹吹风,看看灯。舒服。”
米朴学着他的样子,把身体往后仰。瓦片硌着后背,不太舒服,但他没动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炊烟的味道、烧柴的味道、人家做饭的味道。他在宫里住了十五年,闻过龙涎香、檀香、沉水香,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味道——不是尊贵的,是活的。
没有人看着他,没有人叫他“殿下”,没有人提醒他坐有坐相、站有站相。他不用端着肩,不用挺着背,不用时刻注意嘴角是不是弯得不够庄重、眼神是不是不够沉稳。
他只是一个人,一个不需要再端着的人,坐在屋顶上,喝酒,看星星。
远处城南的万家灯火映照着夜色,显得尤其明亮。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京城的夜是这样子的——不是宫墙里那片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,而是一片完整的天,从这头铺到那头,没有遮挡,没有边界。
他觉得新鲜。不是读书读到的那种新鲜,是亲眼看见、亲身闻到、亲耳听到的那种新鲜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《太祖圣训》,太祖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为君者不可不知闾里。”他当时不懂什么叫“闾里”,翻了注释才知道是“民间百姓的日子”。此刻他坐在屋顶上,闻着炊烟的味道,看着万家灯火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。
闾里,是有的人早出晚归,有的人鸡飞狗跳,有的人锅碗瓢盆叮当响。这是他在宫里永远看不见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