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一座破庙前停下。
万铭涛靠在柱子上，腿上还在渗血。冯素撕下一条衣襟，蹲下来给他包扎。万铭涛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米朴坐在台阶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喘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冯素——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冯素。”
“冯素。”米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我叫——”
“不用告诉我。”冯素打断他，“知道得太多，对谁都不好。”
米朴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冯素站起来，把短刀插回鞘里：“你们先找地方躲一躲。飞虎帮的余党可能还在找你们。等风声过了，再回去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阿檀问。
“我要去找朱长老。雷震虎虽然死了，但飞虎帮的余匪还在。不连根拔掉，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长出来。要彻底铲除这窝祸害，还得借朱长老的手。”
冯素顿了顿，看向阿檀，“今天要不是你做局挑动内讧，我们真就交代在那儿了。谢了！”
阿檀嘴角微翘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垂下眼，低头搓了搓手腕，仿佛上面还有被冯素攥过的红痕。
“谢什么，我又不是为了你。”声音不大，不像是在跟他说话，倒像在跟自己说。
她转过身，带着陈三元、高石头、吴平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冯素一眼。
“小盗圣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……挺厉害的！”
冯素没有回答。阿檀也没等他回答，转身走了。辫梢的红绳在夜色里晃了晃，她的脸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，只看见那双眼睛很亮，像藏着什么话没说出口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
米朴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冯素。冯素正蹲在角落里自己咬着布条缠后背的伤口，弯腰时衣襟滑落，胸口一片暗红色的枫叶形胎记露了出来，在火把光里一闪。
米朴看了一眼：“你胸口那是胎记？”
冯素低头拢了拢衣襟：“嗯，从小就有。”
米朴点了点头，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：“挺特别的，像片枫叶。”
冯素没回答，把布条系紧，咬着牙勒了一下，闷哼一声。
米朴等了一会，又开口：“我们之前都不认识。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冯素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被人绑了。绑你的人不讲规矩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义盗的规矩是劫富济贫，不欺孤寡，不伤无辜。”他把刀插回鞘里，站起来，“有人坏了规矩，我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“我……”米朴有些犹豫，“下次还能找你吗？”
冯素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找我做什么？”
“喝酒。你说过，活下来就请我。”
冯素没答话。他把短刀插回鞘里，站起来，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，扔给米朴。米朴接住，低头一看——铜牌正面刻着一把刀、一朵莲花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城南榆树胡同，第三家。”冯素说，“拿这块牌，敲三下门，等一盏茶的功夫，再敲两下。有人开门，就说找冯素。没人开门，就走。”
米朴把铜牌攥在手心，攥得很紧，然后点了点头——
“知道了。”
冯素转身要走。
“哎——”米朴又叫住他。
冯素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我叫米朴。”
冯素沉默了一瞬。“我没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得让你知道。”
冯素没有接话，迈步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消失在破庙外的夜色里。米朴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“万叔。”米朴转过身，看着靠在柱子上的万铭涛。
万铭涛睁开眼睛。他的伤不轻，左臂上挨了一刀，脸上也有血痕，但没伤到骨头。他靠着柱子，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。
“今晚的事，不要说出去。”米朴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万铭涛看着他。他从小看着米朴长大，从没见过这个孩子用这种语气说话。不是命令，是请求——但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你说出去，以后我就再也出不了宫了。”米朴顿了顿。
万铭涛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个少年推开米朴、用背挡住刀的样子，想起他浑身是血还挡在马车前面、吼着“上车”的样子。他知道那个少年不是什么少爷，不是哪家的公子。他是个贼，但他救了米朴，两次。不，三次。
“臣记下了。”万铭涛闭上眼睛，没有再说话。
天亮之前，米朴去了趟城南的成衣铺。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，血渍、尘土、汗渍混在一起，没法见人。他敲开门，从冯素留给他的银子里摸出一小块，买了一身青色长衫。铺子老板揉着惺忪睡眼看了他一眼，本想发火，但看见银子就没多问。
他找了条河沟，把脸洗干净，把头发梳顺，用那根紫檀木簪重新束好，然后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塞进包袱里，叫了辆马车，往皇恩寺的方向赶。
万铭涛没有跟他一起走。米朴让他留在城里养伤。他找了个小客栈，把一身是伤的万铭涛安顿好，自己一个人回了皇恩寺。
太后已经在寺门口等他了。
“朴儿！”太后从台阶上走下来，拉着他的手，上下打量，“你昨晚去哪了？哀家让人找了你好几趟！”
米朴低着头，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。“孙儿去博知书院了。听说那里藏了几本前朝的孤本，昨儿下午去看，翻着翻着入了迷。孙儿一时忘形，忘了让人回来说一声。皇祖母恕罪。”
太后看着他。他的衣裳是新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少年人做了错事心虚时的腼腆。
她叹了口气。“看书是好事，但也不能不回来说一声。哀家担心了一夜。”
“孙儿知错了。”
“怎么一个人回来的？”
“万叔昨天下楼时扭了脚，在城里歇两天。”
太后伸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的褶皱，声音软了下来。“行了，回去洗洗吧。身上都馊了。”
米朴笑了笑，跟着太后回了客院。
他走在太后身后，步子不急不慢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涌出来，照在皇恩寺的琉璃瓦上，金灿灿的。
万铭涛在客栈里躺了两天。伤口换了三次药，第三天结痂了，他才坐马车回了皇恩寺。
米朴看见他，问了一句。“好了？”
万铭涛点了点头。“好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客院的石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不高，绿荫蔽日，风从林间穿过，沙沙响。米朴忽然开口。
“万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，那个人——他为什么要救我？他都不认识我。”
万铭涛沉默了很久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臣知道，这世上有些人，不是因为你值得救才救你。是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米朴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，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刀纹和莲花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记得那句“请我喝酒”，但他会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