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，后院忽然亮起了火光。

康横的人先动了。他们把暗室附近的看守换成了自己人，等着“朝廷的人”来救。盛彪的人也动了。他们也在换防，等着“二皇子的死士”来。两拨人在暗室门口撞上了。

“你们干什么？这儿是我们的人守着！”

“是帮主命令我们换防！”

“放屁！帮主说了，这儿归我们管！”

声音越来越大，推搡起来。陈三元又扮着赵虎，从暗处冲出来，喊了一声：“康横要造反！他要放走大皇子！”康横的人听见了，骂道：“盛彪要杀大皇子灭口，他想害死咱们所有人！”不知是谁先拔了刀，一转眼，后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

雷震虎从屋里冲出来，吼着“都给我住手”，但没人听他的——康横的人信了阿檀的话，想要干掉盛彪，把大皇子放出来；盛彪的人信了陈三元，以为要干掉康横，为二皇子的死士开出一条道。两边都觉得自己在“将功赎罪”，都觉得自己是“自己人”。雷震虎的心腹夹在中间，不知道该帮谁，只有被两边一起砍。一时间，飞虎帮的局势乱成一团浆糊。

冯素和大壮趁乱翻进后院。

大壮从怀里摸出阿檀给的药包，肉干塞进去，捏了捏，朝两条大狗扔过去。狗凑过去闻了闻，几口吞下去，没到片刻，脑袋一歪，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
暗室门口两个看守正忙着看内讧，大壮从暗处窜出去，一手一个，掐住脖子按在墙上。后脑勺撞在砖墙上，闷响两声，晕了过去。

冯素蹲在暗室门口，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，捅进锁眼。铁丝在锁芯里转了几下，咔嗒一声，锁开了。

铁门推开，没有声音。暗室里漆黑一片，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。两个人被绑在柱子上。万铭涛靠在柱子上，脸上有伤，嘴角干涸的血痕在月光下隐隐可见。米朴被绑在旁边，低着头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干裂。

冯素蹲下来，用短刀割断米朴身上的绳子，问：“能走吗？”

米朴抬起头，看见冯素的脸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咬着牙撑着柱子站起来。

冯素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万铭涛。万铭涛的绳子也被割断了，他没说话，只是挡在米朴前面。

“走——”冯素低声说。

几个人摸到后院墙根，正要翻墙——

一个飞虎帮帮众被内讧的人潮挤到这边，抬头看见冯素等人，大叫一声：“老大！人在这儿！”

雷震虎猛地抬头，推开身边还在缠斗的人，一眼看见了墙根下的冯素和米朴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提着鬼头大刀，带着身边三十多个心腹冲了过来。

火把通明，把后院照得如同白昼。雷震虎站在最前面，脸上的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怖。他看着冯素和大壮，又看了看米朴和万铭涛，全明白了。

“原来是你们搞的鬼。”他冷笑了一声，把刀往地上一顿，“一个都别想跑！”

一阵混战之后，万铭涛带着伤被两个飞虎帮的人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他挣扎着抬起头，看见米朴还站在院子里，眼睛红了：“少爷！走！”

冯素被围在中间，左冲右突，刀砍卷了刃，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。血从肩膀淌下来，把半边衣裳染红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朴。米朴还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“走啊！”冯素吼道。声音像炸雷，在院子里炸开。

米朴没有走。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把剑，剑锋上全是血，剑柄缠着旧布条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手在抖，但握住了。他走到冯素身边。

冯素看着他。“你回来干什么？”

米朴的剑横在身前，喘着气：“你都不认识我，但救了我两次，现在身上还挨了这么多刀——我不能一个人跑。”

冯素沉默了一瞬，刀横在身前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行。那就一起！”

两个少年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四个字——性命相托。他们转过身，背靠着背，发出同一声怒吼。

“杀——！”

雷震虎提着鬼头刀走来，刀尖拖在地上，划出一溜火星。“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，一个贼，一个少爷，今天正好，一并收拾了。”

冯素没有看他，偏过头对米朴说了一句：“今天要是出不去，下辈子做兄弟！”

米朴没有转头，眼睛盯着雷震虎，声音很稳：“不会出不去。我不死，你也不许死！只要活下来，你得请我喝酒。”

冯素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，咱们活着出去！下次你来找我，我做东。”

雷震虎一刀劈下来。冯素架住，火星四溅，刀背压在他肩上，骨头咯吱响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把雷震虎的刀推回去。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，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
米朴从侧面举剑刺向雷震虎。雷震虎侧身一闪，一刀劈在米朴的剑上，剑脱手飞出去，落在远处的血泊里。米朴空着手，还没来得及后退，雷震虎的刀已经转过来，直奔他的胸口。

冯素看见了。他没有犹豫，扔掉自己的刀，一把推开米朴。米朴被推出去，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冯素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，背对着雷震虎。

刀落下来，砍在冯素背上。衣裳裂开，皮肉翻开，血喷出来。冯素闷哼一声，往前栽了一步，没有倒。他咬着牙，转过身，挡在米朴前面。

米朴从地上爬起来，看见冯素的后背——衣裳裂开一道口子，血肉模糊。血顺着腰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红了。“你——”

“没大碍。”冯素的声音在抖，但没有退。

雷震虎又一刀劈来。冯素空着手，没有刀。米朴扑上去，双手举剑——那是他从地上捡起的另一把剑，剑锋上还有缺口。他架在冯素身前。剑锋与刀锋相撞，火星炸开，剑断了。半截剑刃飞出去，钉在地上。雷震虎的刀劈开断剑，继续往下落，直奔米朴的面门。米朴来不及躲，直接闭上了眼睛。

大壮从人群里冲出来，一刀架住了雷震虎的刀。刀锋贴着米朴的鼻尖划过，削掉了几根头发。大壮浑身是血，虎口裂了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他一拳砸在雷震虎脸上，把他逼退了几步。雷震虎稳住身子，鬼头刀横在身前，没有倒。

冯素蹲下来，大口大口喘气，伸手摸了摸后背，满手的血。他咬着牙站起来，从地上捡起一把刀，走到米朴身边。两人对视一眼——刀横在身前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滴，但眼里没有退意。

“上！”冯素说。

“上！”米朴说。

两人同时扑上去。冯素从左侧挥刀斩向雷震虎的脖颈，雷震虎举刀格挡，刀锋相撞，火星四溅。米朴从右侧捡起一把短刀，矮身钻过雷震虎的刀下，一刀捅进他的腹部。雷震虎闷哼一声，身体僵住，鬼头刀从手中滑落。冯素反手一刀，刀锋划过雷震虎的喉咙。血喷出来，溅在两人的脸上、身上。

雷震虎瞪着眼睛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几十年的老江湖居然栽在两个少年手里。然后他慢慢跪下去，往前栽倒，不动了。

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紧接着，门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，火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，照得后院明晃晃的。阿檀冲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高石头、吴平、小五，还有义盗的三十多个兄弟。黑压压一片，火把连成一条火龙，喊杀声震天。

康横和盛彪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，火把的光越来越亮，脸色都变了。康横一刀砍翻面前的人，吼道：“快！把盛彪的人拿下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盛彪也红了眼，一刀劈向康横：“杀了他们！朝廷的人来了正好，把锅扣到他们头上！”

两边的人听见自家头领发了狠，更加拼命地砍杀对方。飞虎帮的人早已分不清谁是谁，只知道眼前的人都是敌人。

雷震虎死了。他的几个心腹看见帮主倒在血泊里，又听见到处在喊“朝廷的人来了”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快跑”，几个人扔下刀，从侧门窜了出去。有人带头，剩下的人也跟着跑。

冯素拉住米朴的胳膊，喊了声：“走！”

大壮扛起万铭涛，踉跄着跟上来。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，麻子李掀开车帘，大声喊：“上车！”

冯素推着米朴上了车。米朴回头看了一眼冯素——他的后背全是血，半边衣裳已经湿透了，但他还站着，还撑着一把刀，还挡在马车前面。

“上车！”冯素吼了一声，翻身跳上车辕。

马车在夜色中飞驰而去。

米朴靠在车壁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。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——冯素推开他，用背挡住那一刀，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。他想起那双手，明明在抖，却死死挡在他前面，没有退。

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。但他记住了他的脸。一辈子都不会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