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元二十二年秋,皇家在城南皇恩寺举行秋祭大典。
太后信佛,秋祭后留在寺中斋戒三日,让米朴陪她住一晚。太后对皇帝说“让朴儿陪哀家说说话”,皇帝点了点头。米朴住在皇恩寺客院,名义上是陪太后,实际有自由活动的空间。
赐福宴后,米朴不想参加那些应酬。第二天一早,他跟太后说想出去走走。太后心疼他,说“别走远,早点回来”。
米朴带着万铭涛离了寺,往城南方向走。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,看见一家茶楼,便上了二楼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后来的事,便是在茶楼里遇见了阿檀和冯素。
那天中午,他从茶楼出来,满身茶渍,狼狈不堪。万铭涛走在他前面,脸色铁青,一路没说话。走了很远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少爷,以后别在外面蹚这种浑水了。早点回寺里,省得太夫人担心。”
米朴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,那个少年还站在柱子旁边,只是阳光太强,看不清脸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万铭涛,快步往皇恩寺的方向走去。
冯素从茶楼回到城南破屋的时候,小五正蹲在门口等他。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见冯素回来,站起来咧嘴一笑。
“素哥,成了。”
冯素接过布包,里面是个锦盒,打开一看——一对玉马,成色极好,正是他几天前盯上的那家粮商的东西。他看了小五一眼。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
“大壮把的风,麻子李画的图。”小五嘿嘿一笑,“咱现在又不是单打独斗了。”
冯素没说什么,把布包系好,揣进怀里,然后拍了拍小五的肩膀,说:“走,跟我去趟钱耗子那儿。卖了银子,留三成,其余分给城南那几户穷人家。”
小五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南的巷子,向销赃点走去。
到了钱耗子的杂货铺,冯素推门进去。钱耗子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抬头见是他,点了点头。“来了?”
冯素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解开,打开盒子,露出那对玉马。钱耗子拿起一匹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,又拿起另一匹。
“成色不错。规矩你懂——下了货,三天不出手。这三天没人找,才算成。”
钱耗子没问货从哪来——他们这行,不问这个。
“嗯。”冯素应了一声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你看着给。”
两人正在谈着,门帘一掀,进来两个人。一瘦一胖,穿着不差,举止却粗俗。瘦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进门就嚷:“钱爷,您看看这个,值多少?”
钱耗子看了冯素一眼。冯素侧身让到旁边屋里。
“钱爷,您看看这块玉,值多少?”
冯素从帘缝往外看,两个人背对着他站着。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穿着都不差,但一看就不是正经买卖人。他们手里捧着的正是米朴腰间那块玉佩。
冯素认得。一个多时辰前,他在茶楼亲手从阿檀手里拿回来的那块。
瘦子催促:“您快点看,值多少钱?”
钱耗子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对着刻字处细细端详。然后他脸色变了,把那块玉轻轻放在桌上,像怕烫手。
“这玩意儿你们是从哪儿搞来的?”
“钱爷怎么问这个?不怕坏了规矩?”胖子笑着问。
钱耗子没有笑,只是说:“我劝你们一句,把这玩意儿赶紧还回去。这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。”
瘦子不耐烦了:“您就说值不值钱吧!”
钱耗子把玉佩推回去,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这是宫里的东西。宫里的。你明白什么意思吗?这不是偷了哪个大户人家,这是——皇帝赐的。戴这东西的人,起码是个皇亲国戚。你们这是捅了天大的窟窿!”
两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矮胖子嘴唇哆嗦,抓起玉佩就往怀里塞:“走走走——”
两人慌慌张张出了门。钱耗子站在门口,目送他们走远,叹了口气,摇摇头,转身回了后院。
冯素从帘子后面出来,钱耗子吓了一跳:“你出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刚才那两个,说什么了?”
钱耗子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末了,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个玉佩的主人,身份怕是不简单。现在估计他已经被绑了。那两个刚下了货就挑了啃杵(东西到手就来卖钱),说明肥羊身上没带够银两,只能先拿玉换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绑匪一般不留活口。拿到钱,撕票。”
冯素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城南‘飞虎帮’的人。”
冯素知道这伙人。帮主叫雷震虎,手下百来号人,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——绑票、勒索、贩卖人口、欺男霸女,什么都干。城南的老百姓恨得牙痒痒,但没人敢惹。
他早就想收拾飞虎帮了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现在,时机到了。
他一把抓起玉马,装好,转身就走。
“不卖了?”钱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下次再说。”冯素没有回头。
出了杂货铺,守在门外的小五走了上来。
“素哥,咋样?卖了多少钱?”
“先不说这个,你先把这东西拿回去。我还有事。”冯素把装玉马的袋子塞回小五手里。
“去找大壮和麻子李,带上家伙,城南土地庙等我。”
“素哥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人被飞虎帮绑了。我去看看。”
小五愣了一下,没有再说,转身跑了。
冯素摸到飞虎帮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飞虎帮的总部在城南一条臭水沟旁边,一座三进的大院子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,看着气派,住着脏。院子里住着雷震虎和他的手下,后院的马厩旁边有一间暗室,专门关人。
冯素没有从正门进,绕到后院,翻墙进去。院子里乱糟糟的,有人在赌钱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骂娘。他蹲在墙头上,借着暮色数了数——院子里二十多个,屋里还不知道多少。他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,不能硬闯。
他沿着墙头摸到后院,找到了那间暗室。窗户封死了,门从外面锁着。他贴着墙根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那个保镖真能打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要不是人多,还真拿不住他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老大说了,先饿两天,等他们服软了再联系家人。”
“那个公子哥身上没带多少银子,那块玉佩都叫老三他们拿去卖了,不知道能换几个钱。”
“养着呗。反正不差这两口饭。”
冯素从后窗缝隙往里看了一眼。暗室里漆黑一片,两个人被绑在柱子上。年长的那个脸上有伤,但眼睛还是亮的,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。年轻的那个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肩膀很宽,身量很高——是茶楼里那个少年。
冯素记住了位置,悄无声息地翻下墙头,消失在暮色中。
冯素赶到城南土地庙的时候,义盗众人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土地庙不大,供着半截泥塑的土地爷,香炉里积着灰,看样子好久没人来过。大壮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圈;小五靠在墙上,嘴里叼着根草;麻子李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那本破本子,正在算账。
冯素把各方信息说了一遍——飞虎帮绑了今天茶楼那个公子,关在后院暗室,两个看守,院里几十号人,帮主雷震虎心狠手辣。
他没提那公子可能是皇亲国戚,只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。
大壮听完,闷声说了一句:“素哥,那是有钱人家的少爷,咱们救他干什么?”
冯素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他被绑,不是因为为富不仁,是因为绑他的人不讲规矩。这样下去,今天绑你,明天绑我,后天绑他,全都要乱套。义盗当初为什么立得住?就因为两个字——规矩。有人坏了规矩,咱们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大壮没再说话。
冯素蹲下来,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。飞虎帮的院子三进,前院住人,中院是雷震虎的住处,后院关人。大门在前院,后门在后院。后院墙不高,但墙根养着两条大狗。
这时,门吱呀一声。阿檀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还是那条辫子,辫梢的红绳换了新的,显得格外鲜亮。陈三元跟在她身后——就是茶楼里扮富商那个,脸上一副欠揍的表情,双手抱胸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。高石头蹲在墙角,嘴里叼着根草,他是茶楼里泼茶的那个,一脸蔫坏。吴平靠在柱子上,瘦高个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很亮——茶楼后院那把火是他放的。
“我们去你留的地址,他们说你在这儿。”
阿檀走到冯素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听说你要去救人?我师父说了,让我们跟着你干。怎么,不欢迎?”
冯素看着她,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白天那种精明的亮,是真的在发光的亮——
“欢迎!肯定欢迎!”
麻子李问了情况,知道阿檀是余半城的弟子,点了点头。“千门的人来了,更好办。”他把本子合上,蹲在墙角抽旱烟,把飞虎帮的布局在心里过了几遍。
“硬拼打不过。后院墙不高,但墙根有狗,得先解决狗。后院暗室的门是铁的,锁是明锁,得开锁。看守两个,得同时制服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小五摸清飞虎帮的岗哨。大壮翻墙,打狗,制服看守。素哥开锁,救人。千门的人做局制造混乱。”
“万一被围了呢?”小五问。
麻子李把烟屁股踩灭:“那就打。大壮开路,素哥断后。千门的人从外面扰乱,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。我赶车在外面等。”
分工定了。冯素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站起来——
“今晚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