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门口的柱子旁边,少女的手腕还被扣着。
她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抬起头,瞪着冯素,眼睛里的慌张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恼意。
她是师父最得意的徒弟,已经有了几年的江湖经验,之前的局都做得漂漂亮亮,连师父都夸她有天分。这次眼看着就要得手,结果栽在眼前这个小子手里——她不甘心,更不服气——
“合字儿?”(自己人?)
冯素没有接她的黑话,只是看着她。
少女咬了咬牙,声音压低了:“并肩子,念短吧!咱们是两张伙,谁也别坏谁的事。”(兄弟,算了吧!咱们不是一路人,各走各的。)
冯素问:“千门里哪一房的?”(千门里哪一路的?)
少女不答,反问:“你什么蔓儿?”(你什么来路?)
“盗门。排琴冯素,有个海翅子叫小盗圣。”(盗门的。我叫冯素,江湖浑号小盗圣。)
少女嗤了一声:“小盗圣?说好听了是盗,说白了就是贼。千门和盗门井水不犯河水,你抓我做什么?松手!”
冯素没松。“玉佩还来。”
“什么玉佩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冯素手指一收,少女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另一只手从袖底摸出玉佩,悻悻地拍在他手心里。“给你!松手!”
冯素接过玉佩,手却没松。他偏过头,朝楼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那个泼了米朴一身茶水的“茶客”正要溜,冯素的声音不大,却稳稳地送了过去:“那位朋友,我在二楼坐了一个时辰。你们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以为我在打瞌睡。我什么看见了——但你们不知道我什么都看见了,对不对?”
“茶客”的脚步钉在了地上。少女的脸白了一瞬。
“石头,你快走!去找师父。”少女低声喊。那个叫石头的少年看了她一眼,咬了咬牙,转身挤进人群,不见了。
冯素没有追。他回头,看向楼梯口。米朴满身茶渍,正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还带着被泼了茶水之后的茫然。他看见冯素扣着少女的手腕,愣了一下。
冯素拉着少女走过去,把玉佩递到米朴面前——“你的东西。”
米朴接过玉佩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着冯素。他认出这个人——坐在楼梯口旁边那位,从起火前就坐在那里,一碗茶喝到凉,没换过。那时他以为他只是个打瞌睡的普通茶客。
“多谢!”米朴说。
“以后出门,多长个心眼。”冯素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江湖水深,和豪门大院不一样。”
米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少女一眼。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万铭涛从人群里挤过来,脸色铁青。他一眼就看见冯素扣着少女的手腕,大步上前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——“你是什么人?”
冯素一把将少女拉到自己身后。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不劳您费心。”
万铭涛还要说什么,米朴伸手拦了一下:“算了。”
万铭涛看了看米朴,又看了看冯素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,最终没有发作。他侧身护着米朴,快步走出了茶楼。
米朴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冯素一眼。冯素也正在看他。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,谁都没说话,但都觉得——这个人,好像在哪见过。特别是身上那股劲儿,像!
冯素拽着少女的胳膊,把她拉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巷子窄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不过一臂的距离。少女揉着手腕,瞪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人下去看火势?”冯素问。
少女白了他一眼。“凭什么告诉你?”
冯素手指搭上她的手腕,还没用力,少女就龇了一下牙,赶紧说:“他喝茶的时候咂嘴了——茶不对口味,但他还是坐着不走。说明他平时没什么机会出来,好不容易出门一趟,不想那么快回去。”
“下面起了火,他怕真烧起来,才让那个保镖下去看情况。那人不好骗,我得先把他弄走。”
冯素收回手,又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把玉佩摘给你?”
少女嘴角微翘,得意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“他在茶桌上和那个木头桩子说话的时候,我听见了——他问他‘你说我娘会不会喜欢这里’。那个木头桩子没答话,只是站在他身后,像个死人。他自己又说,‘可惜她再也来不了了’。我猜他娘早就不在了。赌一把,赌赢了。”
冯素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演得真像。我差点都信了。”
少女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抬起头,瞪着他,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得意碎了个干净——
“那不是演的!”
冯素没说话。少女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,但她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——被人拆穿局她不气,被人扣住手她不怕,但他说“演得真像”的时候,她心里像被人扎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块玉,想起娘躺在床上的样子,想起当铺掌柜把玉推回去,说“成色不好,不值钱”。她那时候才九岁,站在当铺门口,攥着那几串钱,觉得天塌了。
冯素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,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是老千,他应该怀疑。但这一刻,他觉得她是真的,于是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些。
“你盯了他多久?”冯素问。
少女吸了吸鼻子,声音恢复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:“一个时辰前,他刚进茶楼,我就在街对面了。”
冯素沉默了片刻,把刚才从头到尾的局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从她坐到米朴旁边,到“睹物思人”,到同伙抢玉,到调解,到碰瓷脱身。一环扣一环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,每一步都留了退路——
“你这个局环环相扣,居然只用了一个时辰?”
少女下巴微抬:“当然。我师父是余半城,万幻门的瓢把子。我是他最得意、最喜欢的徒弟。你再不放手,我叫师父来找你麻烦,到时候你可别后悔。”
冯素听说过余半城这个名字——江湖人称“千门第一人”,绰号“半城”,说的是只要他出手,半座城的家产都能骗到手。此人出身寒微,年轻时凭一手千术在京城闯出名头,后来收了弟子,隐于幕后,却始终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落脚处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少女立刻甩了甩手腕,低头使劲揉着被他攥红的地方——“真够狠的!”
冯素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本事不错,加入义盗怎么样?”
少女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嗤了一声:“你们那帮不成事的闲汉?我凭什么?”
冯素没生气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义盗现在人不多,本事也不大。但我想把它做成盗圣当年那样——劫富济贫,不欺孤寡。不是靠偷,是靠信。信的人多了,就成了。”
少女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火,不是野心,是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。
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。他的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下颌线削得像刀裁出来的——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俊美,是风沙里磨出来的那种好看,干净利落,不带一丝脂粉气。
她说不上来心里那一下是什么感觉,只是心跳忽然快了。她赶紧移开视线,低下头搓着手腕。手腕好像没那么疼了,但心跳还是快。
“……我得回去问问我师父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不像刚才那么泼辣了。
冯素点了点头: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,来城南榆树胡同,第三家。找冯素。”
少女转过身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她偏过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——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鼻梁秀挺,唇色淡淡的,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。白皙的皮肤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漂亮得不像个跑江湖的丫头。
“对了,我叫苏阿檀。你叫我阿檀就行。你呢?你叫什么?”
“冯素。”
“冯素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像是在记,又像是在品。她转过身,辫梢的红绳在暮色里晃了晃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
“喂,小盗圣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义盗,真的能做成盗圣当年那样?”
“能。”
她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,褪色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。冯素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