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元二十二年，秋。
鸿运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少年。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，料子寻常，针脚却极细密。腰间素色带子系得端端正正，悬着一块玉佩，成色极好，上面刻着字。头发用一根紫檀木簪束着——看着朴素，凑近了能嗅到淡淡的木香。
他很少有机会出宫。父皇不常让他出来，太后也不放心。这次是秋祭，礼毕后天色尚早，太后说“难得出来，散散心再回去”，他才得以在这茶楼坐一坐。
少年十五岁，身量比同龄人高半头，却瘦削单薄。他生得清俊，眉眼间还残着青涩，但那双眼已经很深了——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逼，只是平平静静地落着。嘴唇抿着，唇线绷成一条直线，透出一种常年压抑出来的沉默。
万铭涛坐在他身旁，腰间挂着佩刀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。
米朴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觉得陌生，也觉得新鲜。他在宫里住了十五年，见过的人不少，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扛着糖葫芦串的小贩、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妇人、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。他听宫人说过这些，但当时没什么感觉，直到亲眼看见，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，但说得还远远不够。
他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，不过比他平时喝的差远了。但他没皱眉，一口一口地喝着，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突然，楼下后院起了火。浓烟从后厨方向涌上来，茶楼里有人喊“走水了”，脚步声、桌椅挪动声、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一个伙计从楼下跑上来，脸色煞白，喘着气：“楼上两位客官，下面走水了，火势不明，掌柜的说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被烟呛得咳了起来。
万铭涛看了米朴一眼，说：“少爷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我们先走。”
米朴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：“还没喝完。你先下去看看，到底什么情况。没事我就再坐坐。”
万铭涛犹豫了一下。他不该离开米朴，但米朴的话他不能不听。他看了一眼楼梯口——烟在往上冒，但火势应该不大，暂时烧不到二楼。
他咬了咬牙。“我下去看看，马上回来。少爷哪里也不要去。”
他快步下楼。那伙计跟在后面，边跑边喊：“走水了走水了……”
一位少女从旁边桌站了起来。
她看上去十四五岁。穿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裙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一小截瘦白的手腕。头发扎成一条辫子，辫梢系着一根褪色的旧红绳。她眉目生得极好，但脸色有些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泪痕，看着让人心里一软。
少女走到窗边，踮起脚往下看，脸上带着惊慌。她往楼下看了几眼，退回来，拍了拍胸口，像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她转过身，目光无意间落在米朴腰间的玉佩上，停住了。
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。她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忍什么。她低下头，用力眨了眨眼，像是想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，再抬起头的时候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她犹豫了很久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又退了半步。她的手指绞着衣角，绞得指节泛白。
“这位公子……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颤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您这块玉……能让我看一眼吗？就一眼。”
米朴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少女垂下眼，咬了咬嘴唇。她站在他面前，手指攥着衣角，像一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小猫。
“我娘从前也有一块，成色跟这个差不多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后来她病了，家里没钱抓药，那块玉……当了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停在那里，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。她没哭，但比哭了更让人难受。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，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，抬起头，看着米朴，目光里有恳求，有紧张，还有一点点让人心疼的怯意——
“我就是……想看看。就看一眼。”
米朴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少女微微发红的眼眶，看着她攥着衣角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——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妃。母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，什么都带不走，只留给他一块玉。他把那块玉戴在身上，从不离身。
这个姑娘大概也是这样——娘走了，只剩一块玉。后来玉也没了。他没有再犹豫，解下腰间的玉佩，递给她。
少女接过玉佩，双手捧着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手指捏着系绳，指腹不碰玉面，像是怕弄脏了它。她翻来覆去地看着，看了很久。嘴角慢慢弯起来，弯到一半又压下去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她看着那块玉，像看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醒什么，“我娘那块，也这么好看。”
她看了几息，叹了口气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一个穿绸着缎的男人从楼下上来。他手戴扳指，挺着肚子，满脸横肉，一看就是有钱人，而且是不好惹的那种有钱人。他一上楼就看见少女手里的玉佩，脸色骤变，大步走过来，一把将玉佩抢过去。
“好啊！总算让老子逮着了！”他的声音像打雷，震得整个二楼都安静了。他指着少女的鼻子，“这块玉是老子的！三年前被偷了，老子找遍了全城！你个小贼，偷到老子头上来了！”
少女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退了一步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像是被吓住了。嘴唇在抖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上来，但她咬着嘴唇，不让它掉下来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像蚊子哼哼，整个人缩着肩膀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男人冷笑：“不是你？玉在你手里，你还敢赖？走，跟我见官去！”他伸手就来拽少女。
米朴站起来，挡在她前面。“这是我的玉佩。我刚才借给她看的。”
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嗤了一声：“你的？你知道这玉什么材质吗？”
“和田玉。”
“放屁！这是蓝田玉！我家祖传的，我还能认错？”男人把玉佩翻过来，指着背面的云纹，“你看看这纹路，是不是云纹？上面还刻着一个‘宸’字，是我爷爷的名字！你敢说这是你的？”
米朴的脸色沉了下来。玉佩正面确实刻着“宸”字，背面有云纹。但他不能说那是母妃的封号。
少女从米朴身后探出头，擦了擦眼角，吸了吸鼻子，声音还在抖，但语气稳了一些。她看着男人，目光里有恳求，有紧张，还有一点点真诚——
“这位老爷，您别急。您说这是蓝田玉，我看着明明是和田玉。要不这样——楼下就有一家玉器店，叫宝玉斋，咱们去那儿让掌柜鉴定一下。如果是蓝田玉，再说见官的事；如果是和田玉，您给我和这位公子赔个不是。行吗？”
男人哼了一声：“行！去就去！我看你们能耍什么花招！”他攥着玉佩，大步往楼下走。
米朴看了少女一眼。少女冲他勉强笑了笑，小声说：“公子别怕，不是我们的错，鉴定一下就知道了。”她的笑里有歉意，有不安，还有一丝温暖。
三人下楼。
楼梯口，一个茶客端着一杯茶恰好走过来，撞在米朴身上。茶杯碎了，热茶泼了米朴一身。那茶客也吓了一跳，连忙放下碎壶，拉着米朴赔不是：“哎呀呀，对不住对不住，走得太急了，您这衣裳——我帮您擦干净……”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擦，整个人挡在米朴面前，堵住了楼梯口。
少女和男人趁乱走出茶楼。
出了门，男人把玉佩递给少女，转身隐入旁边的巷子里。少女接过玉佩，塞进袖中，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像摘下一张面具。她嘴角微微翘起，眼睛里全是得意。
突然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有力，像铁箍一样。少女挣了一下，没挣动。她抬起头，看见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十五六岁，眉目清俊，眼神很沉。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布短褐，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她认出了他——刚才坐在二楼楼梯口旁边那个人。
她以为他只是个打瞌睡的普通小子，因为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，他连头都没抬。她以为他什么都没看见，但她错了。
他没有喊人，甚至没有看她。他只是扣着她的手腕，站在柱子旁边，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。
少女挣了一下，没挣动。她又挣了一下，还是没挣动。
茶楼里，米朴满身茶渍，还在跟伙计拉扯。
少女攥紧了袖中的拳头。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