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冯素正在破屋里擦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起身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朱秉生的徒弟,二十出头,叫孟川,冯素见过一面。孟川递过来一张纸条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冯素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“事已办。人已惩。他活着。”
冯素攥着纸条,在门口站了很久,心想朱秉生到底还是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,放了冯老六一马。他松了口气,又觉得堵得慌。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,关上门。
第二天,冯素去了朱秉生的杂货铺。朱秉生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头都没抬——“坐。”
冯素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谢谢朱长老。”
朱秉生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拨:“不用谢。那几个拐孩子的,我让人料理了。冯老六,我没让人动他,但话给到了——再犯,三刀六洞。”
冯素低下头。“他不会再犯了。”
朱秉生没接话。
冯素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朱长老,我想重建义盗。”
朱秉生的算盘停了。他把算盘推到一边,看着冯素。
“就凭你?”
“就凭我。”冯素抬起头,“我爹没走完的路,我接着走。”
朱秉生看了他很久,叹了口气。“你知道义盗散了多久了?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朱秉生语气有些伤感,“盗圣失踪那年,你还没出生。义盗最鼎盛的时候,九大分舵、三十六堂口、门徒数万。你见过吗?”
冯素摇头。
“我见过。”朱秉生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亲眼看着它一点点散的。先是底下的人开始不听话,偷穷人、欺寡妇、跟官府勾搭。执法堂管,管不过来。几万人,就凭执法堂那上百号人,怎么管?后来分舵不听总舵的,堂口不听分舵的,各干各的。再后来,人就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盗圣在的时候,还压得住。他一失踪,什么都没了。”
冯素问:“盗圣到底去哪儿了?”
朱秉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外面的天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人也是这样,站在总舵的院子里,背着手看天。那时候义盗如日中天,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说:“老朱,你说义盗还能撑多久。”
他没回答。他以为会很久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见了?”冯素又问。
朱秉生没有回头。“有些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冯素知趣,没有再问。
“那您呢?”冯素顿了顿,“您这样的人,为什么这些年不站出来?您要是站出来,义盗不至于……”
“不至于什么?”朱秉生转过身,看着他,声音忽然有些涩,“你以为我没试过?盗圣走后,我和几个老家伙想把摊子撑起来。没用。底下人不听你的。你没那个威望,压不住。执法堂的刀再快,也杀不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!”
他顿了顿,“义盗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个名头。盗圣在,名头在;盗圣不在,名头就是空的。”
他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来。“这些年,我开杂货铺,挺好。清静!”
冯素沉默了很久。“可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不一样。”朱秉生打断他,“沈青是条汉子。他守规矩,不是因为规矩有用,是因为他信。这年头,信的人不多了。”
冯素站起来,给他深深鞠了一躬。“朱长老,我想试试。”
朱秉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爹信,我也信。”冯素说,“就算名头是空的,我也想把空的撑起来。”
朱秉生把算盘拿起来,然后又放下,反复了几次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想想找个地方,再找些人,先把义盗的架子重新搭起来。”冯素老实说。
朱秉生看着他,摇了摇头,笑了——“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能做什么?”
冯素攥了攥拳头:“我知道很难,可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朱秉生盯着他,过了一会,然后挥挥手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过了一天,孟川又来找冯素,说朱秉生想见他。
冯素到的时候,朱秉生没有打算盘,而是坐着看他,像在测量一把刀。看了一会,他开口了——
“你说要重建义盗的事,我可以帮你。城南有个破院子,是原先义盗的一个联络点,现在还空着。你要用,便拿去。我手头还有几间铺子,收来的租金,够你们嚼谷。还有一些老人,散在各处,我可以帮你联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一条——我不管事。年纪大了,管不动了。你自己撑着。”
“够了。”冯素说,“谢谢朱长老!”
朱秉生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我也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冯素差点没听清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一天傍晚,冯素从外面回来,看见破屋门口蹲着三个人。
大壮,小五,麻子李。
大壮第一个站起来,咧嘴笑了。“素哥。”
冯素愣了一下。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干爹让我们来的。”小五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他说……他那边用不着我们了,让我们来帮你。”
冯素看着他们三个,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“干爹他现在……”冯素问。
麻子李难得开口:“他还活着,不干那些事了,但也不怎么出门,整天喝酒。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,推开破屋的门。“进来吧。”
四个人在屋里坐下,小五把灯点上。冯素把重建义盗的事说了,还给他们说了朱秉生给的帮助。大壮说行,小五说行,麻子李点了点头。冯素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也许这事真能成。
第二天,冯素去找朱秉生,把三个小伙伴安顿在那个破院子里。朱秉生又给了些银子,说够他们吃一阵子,又给了他一份名单——义盗旧人的名单,散在各处的,有的在码头扛活,有的在街上摆摊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。朱秉生说:“这些人,能用的不多。你去试试,别勉强。”
冯素开始一家一家地跑。
码头扛活的,腰有旧伤,干不了重活,说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”。街边摆摊的,说“上有老下有小,经不起折腾”。破庙里等死的,说“义盗?早忘了”。
冯素不气馁,一趟一趟地跑。不答应,他就坐着跟人家聊,聊盗圣,聊义盗的规矩,聊沈青。聊着聊着,人家叹口气,说“你这孩子,跟你爹一样倔”。有人摇摇头走了,有人犹豫了很久,点了头。
收了八九个,都是当年义盗散落后的旧人。有的瘸了一条腿,拄着拐杖来的;有的瞎了一只眼,眼眶上搭着黑布;有的满身伤病,咳嗽起来像风箱漏气。冯素不在意。他要的不一定是能打能杀的人,他要的是——信义盗的人。
除了这些老人,还来了些年轻人。都是京城附近的小贼,有的是冯老六旧部的徒弟,有的是大壮他们找来的。都是十几岁的小子,瘦得像竹竿,眼神却亮。
大壮给他们立规矩:扎马步,半个时辰,不许动。有人腿抖得像筛糠,咬着牙硬撑。小五教他们踩点认路,哪条巷子通哪条街,哪个时辰哪个路口有巡夜的。麻子李查他们的底细,一个一个问,问完在本子上记。
冯素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,忽然想起冯老六讲过的故事。盗圣一开始也只有几个人——愿意相信他的、跟着他干的。后来人越来越多,才有了义盗。也许有些事,不是从“能”开始的,是从“信”开始的。
大壮负责练武。他力大无穷,跟着冯老六练过几年拳脚,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,但功夫扎实。冯素让他带着新来的人练基本功,扎马步,练拳,练刀。大壮自己练得认真,教人也认真,谁偷懒他就瞪眼,但从不骂人。
小五负责踩点和情报。他是几个小伙伴里最机灵的,腿脚快,眼力好。冯素让他每天带人出去转,逛茶楼、走街串巷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。小五偷东西行,偷消息更厉害。他学得快,没几天就摸清城南几条街的底细——哪家铺子是黑店,哪家掌柜跟官府有来往,哪个地痞欺行霸市。
麻子李负责管账和出主意。冯素把银子交给他管,他拿个破本子,一笔一笔记。起初字写得歪歪扭扭,记了几页就工整了。他还负责琢磨事儿——每次遇到难处,冯素跟他说,他蹲在墙角抽半天旱烟,然后说“试试这样”。
说起来,他们几个能认字,还得感谢摆书摊的老陈。老陈年轻时在私塾教过书,后来得罪了人,被赶出来,靠摆书摊糊口。冯老六跟他关系不错,偶尔接济他,他就教冯素和大壮、小五、麻子李认字。不收钱,管顿饭就行。学了两年多,几个小子虽没读过什么圣贤书,但记账、认路条、看官府告示,够了。麻子李学得最认真,老陈说他“脑子好使,就是不爱说话”。现在用来记账,算是派上了用场。
冯素自己呢?什么事都干。哪儿缺人他顶上,谁有矛盾他调解,银子不够他出去想办法。他还要见人,说话,让那些人信他。
可要让底下人服,光靠朱秉生的资源不够,光靠“沈青的儿子”这名头也不够。他得有自己的名头。
他开始想——怎样才能让别人一听到“冯素”两个字,就想到“义盗”?怎样才能让别人知道,义盗又回来了?
他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个名号——小盗圣。
一天晚上,四个人坐在院子里,冯素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大壮说:“小盗圣?这名头响。”
小五说:“可是……能行吗?咱们现在才几十号人?”
麻子李没说话,低头抽烟。
冯素说:“名头不是靠人多的。名头是靠做出来的。”
大壮问:“怎么做?”
冯素想了想,说:“先从城南做起。让城南的人知道——有一群人,劫富济贫,不欺负老百姓。他们叫义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我冯素,成为新的盗圣。”
大壮嘿嘿笑了。“那我就是盗圣的兄弟。”小五也笑了,但笑得有些勉强。只有麻子李没笑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屁股踩灭,说了一句:“名头太大,容易招风。”
冯素说:“我知道。可义盗要立起来,就得有人撑着。没人撑,名头再小也招风。”
麻子李没再说话。
月亮爬上墙头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冯素靠在墙上,看着月亮。
他想起小时候听冯老六讲盗圣的故事,眼睛里的光。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偷馒头时的颤抖,想起在石楼镇偷糖葫芦老人的钱袋时的麻木。他想起冯老六说“我管不了”时的空洞。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他要把那些光,一点一点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