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在镇上找到一户没有孩子的铁匠夫妇。男人憨厚老实,女人接过孩子,眼眶就红了。她问冯素叫什么,冯素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身后门关上,传出孩子的哭声。他没有回头,一路往东,回京城。
他不走大路,专钻山道野路,饿了啃干粮,渴了喝山泉,困了找破庙山洞凑合一宿。他不敢住店,不敢进城,不敢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。
他怕官府的捕快还在追查郑荣的案子,更怕冯老六的人追上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,只是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追他。
走了十几天,他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。
他在城南找了间破屋住下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。房东是个聋老太婆,收了银子就不管了。冯素关上门,坐在床上,看着斑驳的墙壁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走路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。
他躺下来,盯着屋顶的裂缝,听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、车轮声、狗叫声。这些声音他从小就听,闭着眼睛都能分辨。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。现在听到了,却觉得陌生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巷口。
馄饨摊还在老地方。柳七正往锅里下馄饨。他围裙上全是面粉,腰还是有点弯,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。他看见冯素,愣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多加了几个馄饨,端上来。
冯素坐下,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。馄饨还是那个味道,汤还是那个汤,连碗边那个缺口都没换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眼泪直流。他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柳七也没问他这一年去了哪,只是把抹布搭在肩上,站在摊子后面,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桌子。旁边老周在吆喝“烧饼——热乎的——”,老胡蹲在地上补锅跟人吵架,老陈在翻一本旧书。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冯素吃着吃着,话头起来了,像是自己跟自己说。他说这一年去了西边,石楼镇,说干爹了了一桩心事,了完反倒不痛快了,说干爹开始进鬼市,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,说院子里多了个女人,又没了,说干爹那天动了手——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,一边嚼着,一边泪水流了下来。
柳七听着,没说话。他把空碗收走,又端了一碗上来。
冯素说:“我没点第二碗。”
柳七说:“你太饿了,送你。”
冯素低下头,把那碗也吃了。
吃完,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。柳七看了一眼,没数,揣进兜里。
冯素转身要走,忽然停住,问了一句:“柳伯,你说,一个人走错了路,还能不能回头?”
柳七正在擦桌子,头都没抬:“那得看他自己想不想回头。”
冯素站在那里,看着柳七的背影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走了。身后,老胡和老周还在吵架,老陈翻了一页书。柳七把抹布洗干净,挂好,坐下来抽旱烟,看着巷口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冯素回到住处,关上门,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短刀。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,然后躺下来,盯着屋顶的裂缝。
他要重建义盗——这是他在路上想了很久的决定。可怎么建?他不知道。他没钱,没人,没地盘。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,认识的都是贼。那些贼有的跑了,有的被抓了,有的堕落了。他不想找他们。他要找的是另一条路,可那条路在哪,他不知道。
他又想到了冯老六。他想让干爹回头,可不知道该怎么做到。
他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个人——朱秉生。
朱秉生是义盗执法堂的长老。冯素没见过他,但冯老六提过。说这个人当年是盗圣的左膀右臂,八十四条规矩倒背如流,执法从不留情。盗圣失踪后,他就隐退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只知道他在京城这一圈隐居。
冯素去找冯老六的残部。那些人有的在码头扛活,有的在街边摆摊,有的在破庙里等死。他们见冯素来找朱秉生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说“你找他干什么,他都快入土了”。但冯素没放弃。他找了一个多月,辗转问了十几个人,终于打听到——城南有家杂货铺,掌柜姓朱。
杂货铺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,门口堆着些坛坛罐罐,匾额上写着“朱记杂货”四个字,漆色斑驳。冯素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腰背挺直,正在拨算盘。他穿着灰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干干净净。
冯素走进去。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淡,像看任何一个来买东西的客人——
“要什么?”
冯素没有说话,只是把右手垂在身侧,拇指与食指捏合,三指伸直。
朱秉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
“合字儿?”(自己人?)
“合字儿。瓢儿挂着呢。”(自己人。身份没丢。)
老人的手顿了一下,算盘珠子停了。他看着冯素,看了几息,把算盘放到桌子上。
“哪一堂的?”
冯素跪着,没有起来。“河东沈字堂。家父沈青,人称‘踏雪无痕’。干爹冯老六,人称‘过江龙’。”
老人眯起眼睛。“蔓儿倒背得熟。报个‘万儿’。”(名号你倒背如流。报上名来。)
冯素跪着,没有起来。他拱了拱手,声音压低了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——
“我排琴沈青的崽儿,吃搁念的。今儿来找朱长老,是专程报个团——有内伙烧了香又砸了香炉,做下了杵门子的绝户活。求老戗给划个道儿。”(我是沈青的儿子,江湖中人。来找朱长老,是来禀报一桩事——有人入了义盗的门,却坏了义盗的规矩,把命根子的事做绝了。求老人家评个理。)
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把门闩插上,转身盯着冯素,看了几息,缓缓开口:
“你是‘踏雪无痕’沈青的崽儿?沈青是‘合字儿’里的‘海翅子’,河东分舵的瓢把子,当年盗圣亲口封的‘踏雪无痕’。他那一身轻功,义盗里排得上号。你……你真是他儿子?”
“我是。”冯素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双手递过去。木牌正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背面刻着义盗的暗记——一把刀,一朵莲花,是沈青的信物。
老人接过木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手指在暗记上摩挲了一下,长叹一口气。然后他把木牌还给冯素,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沈青还活着的时候,盗圣还活着的时候,义盗还在的时候——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“什么事?说吧。”
冯素跪在地上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说干爹收养了自己十五年;说干爹杀了郑荣,跑了路;说干爹开始去鬼市赌钱,买女人,打他;说干爹手下的人开始偷穷人,拐孩子,采生折割。他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抖,但他没有停。
他说到最后,磕了一个头。“您惩戒下他,让他回头就行。”
朱秉生沉默了很久,叹了一口气。
“义盗的规矩,你是知道的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采生折割,伤天害理之极。这是义盗的红线。虽然义盗散了,但只要知道有人干这事,我就不会袖手旁观。按规矩,他该死在执法堂的刀下。”
“朱长老——”冯素的声音在发抖,“干爹他是被人蛊惑的,他收的那些人带坏了他。求您看在他是我爹结义兄弟的面子上,留他一条命。”
朱秉生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知道采生折割是什么?那些孩子被拐来的时候多大?有的才两三岁。被人弄残了扔到街上乞讨,一辈子都废了。手下人做了,他看着不管。那他就是同伙!”
冯素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眼泪掉下来。“可他是我干爹。他养了我十五年。求您了!”
朱秉生沉默了很久。“最多免了三刀六洞,但执法堂的刀必须落下去。虽然盗圣不在了,但做过义盗的人得知道,有些事绝不能做。做得,就要受得。”
冯素又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砖地上,咚咚响。朱秉生没有扶他,只是说:“起来吧。别跪了。”
冯素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他看着朱秉生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你住哪?”朱秉生问。
冯素说了地址。
朱秉生点了点头。“回去吧。等我消息。”
冯素转过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里很安静,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晃晃的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杂货铺的门已经关上了。匾额上的“朱记杂货”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几息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来找朱秉生,是想让干爹回头。可朱秉生答应去,却不保证不杀他。
他有些后悔,可后悔也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