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。冯老六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,让大家歇下。
他坐在洞口,把刀擦干净,插回鞘里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月光照在山谷里,白惨惨的,照得石头像一堆堆白骨。冯素蹲在旁边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第一次看见干爹这个样子——不是狠,是空。
“干爹,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“先出去躲一阵。风头过了再说。”冯老六的声音很淡,可冯素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。
冯老六躺在洞口,睁着眼睛,听风声。他想起沈青,想起郑荣跪在地上抓着刀说“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”。
仇报了,他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郑荣临死前那些话开始往他脑子里钻——“贼就是贼,管他什么义盗不义盗,都是贼。”“你手下那些人,你拍着胸脯说,没有一个偷过穷人?”……
他以前不想这些问题。有沈青在的时候,沈青想;沈青不在了,他忙着抚养冯素、追查郑荣,没空想。现在闲下来了,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不断回响,赶都赶不走。
他加入义盗,不是因为信盗圣,是因为沈青。
沈青说盗圣是英雄,他就跟着喊英雄;沈青说劫富济贫是天理,他就跟着劫富济贫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信不信。沈青不在了,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他只是一个贼,一个偷东西的贼。
他突然有些羡慕郑荣——至少郑荣过了十四年正常人的日子。他冯老六混出了什么名堂?一间破土房,几十个歪瓜裂枣的兄弟,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洞壁。冯素在黑暗里听着干爹翻身的声音,一夜没停。
第二天一早,冯老六带着冯素、大壮、小五、麻子李往西走。其他兄弟分散跑路,约定一年后在城南土地庙碰头。
冯老六选了河东地界一个叫石楼的小镇。小镇三省交汇,逃犯、流民、走黑道的各路人物都往这里扎,没人查身份。他租了一间破院子,对外说自己是贩布的商人,遭了匪,带着几个徒弟逃难来的。
头几个月,冯老六还看上去挺正常。冯素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。可他慢慢发现干爹变了——以前喝酒是为了高兴,现在是为了睡觉;以前话多,现在经常坐着发呆,叫他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跑路后的第三个月,朝廷抓到了参与劫杀郑荣的四个兄弟。两个熬不住刑,招了;两个没招,但已经死了。画影图形发到了各州县,贴在各处关隘、镇口、茶楼门口。冯老六蒙着脸去镇口看了一眼。画得有七分像,眉眼之间那股狠劲还在。他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几息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一整夜没睡,酒喝了一壶又一壶。天亮时冯素发现他靠在灶台边,手里还攥着空酒壶,酒洒了一身,眼睛睁着,看着屋顶。冯素叫了他两声,他没应。冯素蹲下来,看见他眼角有泪,不知道是不是酒呛的。
那天以后,冯老六开始去鬼市。
鬼市设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,暗门开在背面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下了石阶,地窖比想象的大得多。鬼市里点了几十盏油灯,烟雾缭绕,里面有赌桌、暗娼、黑市交易——什么都有卖的。来的都是三教九流,没人问你的名字,没人看你的脸,只认银子。
冯老六蒙着脸,坐在赌桌前,把银子往桌上一拍。输光了又回去取,又输了。冯素问他银子去哪了,他说赌了。冯素不敢再问。
后来冯老六从鬼市带回来一个女人,被拐来的,关在屋里整日哭。冯素说她是人,不是货物。冯老六拍着桌子说:“老子苦了一辈子,就不能享几天福?”
第二天,趁冯老六去了鬼市,冯素把那女人放了。冯老六回来暴怒,一巴掌扇在冯素脸上。这时冯老六第一次打他。冯素没有躲,嘴角流下血来。冯老六愣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,转身走了。
银子见底了。冯老六开始让徒弟们出去偷。起初他还守着规矩,说“先偷富户,偷奸商”,后来富户见得少了,他又说:“穷人家里也有几个铜板,偷了就偷了。”
大壮不肯去,被冯老六骂了一顿,然后被罚饿一天肚子。
小五去了,偷了一个卖菜老妇的钱袋,回来把钱袋扔在桌上,蹲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天晚上,冯素也去了。他蹲在街角,盯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。老头转身招呼客人,冯素走上前,左手从袖底伸出一把薄刃小刀,刀尖一挑,系绳断了,钱袋落进掌心。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回到住处,他把铜板倒在桌上,铜板上还混着麦芽糖和汗渍。他一个一个数清楚,转身出去了。大壮蹲在门口看着他,冯素从他身边走过去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。
冯老六手下的人散的散、抓的抓,剩下的没几个。他开始收留来路不明的人——有从义盗散落后彻底堕落的,有在鬼市结识的地痞。这些人有的偷穷人,有的欺寡妇,有的私下干着拐孩子的勾当。
冯素说:“干爹,这些人不能留。”
冯老六不耐烦地回答:“你管他们干什么?能用就行。”
冯素急了:“可他们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!”
冯老六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酒洒出来。“伤天害理?贼就是贼,还怕伤天害理?郑荣害了沈青,他升官发财。老子守了这么多年规矩,得到了什么?你告诉我,我得到了什么?”
冯素站在那里,看着冯老六的脸——不是愤怒,是绝望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干爹坐在院子里的破石桌旁,端着一碗酒,给他讲盗圣的故事,神采飞扬。他那时候觉得干爹是世上除了盗圣最了不起的人。现在的干爹坐在这里,面前是一碗劣酒,身后是一群地痞流氓。冯素不知道该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又过了半年。冯老六手下的人开始做采生折割——拐孩子,弄残了扔到街上乞讨。
冯素发现的时候,那个孩子已经被关在后院的地窖里三天了。他抱着孩子冲进冯老六的房间。冯老六正躺在床上喝酒,看见冯素抱着孩子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干的?是不是您收的那些人?”冯老六没有说话。冯素一字一句地说:“您是瓢把子。您管不管?”
冯老六忽然坐起来,把酒碗摔在地上。“瓢把子?什么瓢把子?义盗都散了,盗圣都不知道死哪去了。我算什么东西?我就是个贼!一个东躲西藏、不敢见太阳的贼!”
冯素没有后退:“您答应过我亲爹。您说过,要把我养大。”
冯老六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抖——“我管不了。你走吧,别管这些事了!”
冯素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——“干爹,求您了!”
冯老六转过脸去,不看他。冯素跪了很久,孩子在他旁边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着冯老六的背影。但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冯素站起来,把孩子抱起来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院子,把孩子裹进外衣里,往镇上走。他要把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然后离开这里,再也不回来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干爹讲盗圣的样子——那时干爹眼睛里有光。现在他知道,那光不是英雄的光,是信的光。干爹信过,后来不信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变成干爹那样。
冯素走后,冯老六一个人坐在屋里,没有点灯。他想去追冯素,腿却迈不动;想喊他的名字,喉咙却发不出声。他知道自己把冯素弄丢了,就像当年弄丢了沈青一样。
他把刀抽出来,在黑暗中看了很久。刀锋映着窗外的月光,白惨惨的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圆。他站在月光下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那一夜,他梦见了沈青。沈青穿着年轻时那件灰布短褐,笑着看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他追上去,却追不上。沈青越走越远,消失在白茫茫的光里。
他醒了。枕头湿了一片。他没有擦,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