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第一次偷东西，是在他七岁那年。
冯老六带他蹲在馒头铺对面，指着一个逃难的老妇人说：“她饿了。”
老妇人站在铺子门口，搓着手，小声说“求求您，给个馒头”。
老板挥手赶她：“滚！没钱吃什么馒头！”
冯老六把冯素往前一推：“去，偷一个给她。”
冯素钻到蒸笼边，趁老板转身，抓起一个馒头塞进怀里，烫得龇牙咧嘴，跑过去塞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愣住，接过馒头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冯素跑回冯老六身边，心跳得像擂鼓。冯老六拍拍他的脑袋，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冯素躺在床上，手还烫得疼，但他觉得疼得好。他不知道这叫“替天行道”，但他觉得，偷东西好像也不全是坏事。
冯素第一次偷钱，是在他八岁那年。
冯老六带他逛庙会，人挤人，人挨人。冯老六用下巴指了指前面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，说：“去，把他腰上的钱袋摘了。”
冯素的手在抖。他挤到那人身后，伸手去够钱袋。指尖碰到钱袋边缘的时候，那人忽然转身，冯素的手缩回来，心砰砰跳。他抬头看了冯老六一眼，冯老六面无表情。
第二次，冯素等那人低头买东西时，两根手指夹住钱袋的系绳，轻轻一提，钱袋落在手心里，沉甸甸的。他把钱袋揣进袖子里，转身就走，混进人群里，头都没回。
走出庙会，冯老六站在巷口等他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“成了？”
冯素把钱袋掏出来，递给他。冯老六掂了掂，拉开系绳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。他把碎银子揣进怀里，铜板倒进冯素手心：“这是你的。拿去买糖吃。”
冯素攥着那几枚铜板，手心出汗。冯老六拍拍他的脑袋，没说话。冯素把钱揣进兜里，低着头，跟着冯老六走。
他隐隐有些不安。虽然冯老六说那是个不肯救助穷人的吝啬鬼，可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他只是觉得，偷馒头的时候，他睡得着；偷钱袋那天晚上，他翻来覆去，很久才合眼。
院子里除了冯老六和那些贼兄弟，还有些不是贼的人。
卖烧饼的老周，每天挑着担子从巷口过，膀大腰圆，嗓门洪亮，隔半条街就能听见他喊“烧饼——热乎的——”。他见冯老六就喊“冯大哥”，放下两个烧饼，聊几句闲话。
老周年轻时在镖局赶过车，见过世面，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，冯素最爱听他讲江湖上那些事。老周说盗圣的传闻，也说镖师的辛苦，还说哪年哪月在哪条路上被劫了镖，怎么跟劫匪周旋，怎么死里逃生。冯素听得入迷，觉得老周比冯老六还会讲故事。
补锅的老胡，手艺好，脾气也大，冯老六叫他“胡大炮”，因为他说起话来像放炮，噼里啪啦不停。老胡的摊子在巷口大树下，补锅、补壶、补铜盆，冬天冻得手裂口子也不歇。
他跟冯老六认识了二十多年。两人见了面就斗嘴，老胡说“你这帮闲汉还没散”，冯老六说“你这破摊子还没倒”。斗完了，老胡坐下喝碗茶，抽袋烟，骂几句朝廷，叹几声世道，然后挑起担子走了。
摆书摊的老陈，读过几年私塾，常给冯素讲些古书上的故事。老陈瘦瘦小小，说话慢条斯理，跟老周和老胡是两种人。他讲正史的帝王将相，也讲野史里的游侠儿。冯素听得半懂不懂，但很喜欢听他说话。
老陈讲到前朝末年的游侠韩义，他为救苍生，孤身闯入暴君萧桓的寝宫，但没能成功，死在了三千禁军的刀下。老陈拍着桌子说：“丈夫生世，当为国死！”冯素眼眶红了。老陈说你听懂了吗，冯素说没听懂，但觉得那个人很了不起。老陈笑了，说你将来也会很了不起。
巷口还有个卖馄饨的柳七，隔三差五也来冯老六这儿坐坐。柳七话不多，总是笑眯眯的，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递给客人，看他们慢慢吃，慢慢喝。冯老六有时候跟他聊几句，有时候不聊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冯素常去柳七的馄饨摊吃馄饨。柳七问他：“小家伙，你长大了想做什么？”
冯素想都没想：“我想当盗圣。”
柳七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把馄饨端上来，多加了两个。旁边老周正在跟冯老六吹牛，老胡蹲在地上补锅跟人吵架，老陈在翻一本旧书，没人注意他们。馄饨摊上热气腾腾，柳七低头擦桌子，冯素埋头吃馄饨。
这些人都不明说，但心里都有数。冯老六院子里整天聚着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，进进出出没个正经营生，隔三差五还有人半夜翻墙进来，天亮才走。是个人都知道这是贼窝。可大家都不拆穿。
卖烧饼的老周知道冯老六是义盗旧人，补锅的老胡也听说过他的名号。义盗劫富济贫，不欺负老百姓，跟他们没仇。街坊邻居处了几十年，低头不见抬头见，冯老六虽然是个贼，可从来没祸害过附近的人。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就当不知道。
冯老六后来又在院子里收了几个半大小子当徒弟，都和冯素差不多大。
大壮，本名刘壮实，人如其名，膀大腰圆，力大无穷。冯老六让他学偷，他学不会——两根手指夹石子，夹到最大的就掉，练了半个月还是不行。冯老六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以后别偷了，你负责动手。”大壮咧嘴笑了，说行。后来每次遇到需要硬碰硬的场面，都是大壮冲在最前面，一双铁拳能砸碎砖墙。
小五，大名赵五，家里排行第五，父母都死了，被冯老六从街上捡回来的。人机灵，嘴甜，见谁叫谁，冯老六说他“天生是做高买的料”。小五偷东西的技术在几个徒弟里是最好的，但他胆子小，每次动手前都要蹲在墙角念叨半天。冯素问他念什么，他说念观音菩萨保佑。冯素笑话他，他也不恼。
麻子李，大名李铁，脸上有麻子，沉稳冷静，但讲义气，谁欺负他兄弟他跟谁拼命。冯老六有时会说他“脑子有点不够用”。麻子李不服气，说：“我脑子够用，我就是不爱想。”他读书不多，但脑子转得快，遇事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。冯素后来发现，麻子李不是“脑子不够用”，是懒得想——他真要想的时候，比谁都精。
冯素和这几个孩子一起长大。他们偷过贪官，偷过奸商，偷过那些“该偷”的人，和冯老六一起守着义盗的规矩。冯素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，但他不知道后来的事。
冯素十三岁那年，有一天晚上，他和大壮、小五、麻子李坐在院子里的破石桌旁，听冯老六讲沈青的故事。
冯老六很少讲沈青。不是不想讲，是讲一次疼一次。
“沈青啊，”冯老六端着酒碗，眼睛看着碗里的酒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，“是老子这辈子最好的兄弟。我们俩一起喝过血酒，一起劫过贪官，一起逃过命。有一年，我们在河东被官兵围了，十几个人把我们堵在一个破庙里。沈青说，‘老六，你带人从后门走，我掩护。’我说，‘凭什么你掩护？我掩护，你走。’沈青说，‘你没我跑得快。’他跑了，我走了。他跑得真快，官兵追了他三天三夜，没追上。”
冯素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后来我们一直行侠仗义，逍遥快活，直到……”冯老六的声音哽了一下，“一直到他被出卖。他被出卖那天，我不在他身边。我要是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只有蛐蛐在叫。
“我亲爹这么厉害吗？”冯素忽然问。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冯老六的手顿了一下，酒碗差点洒了。
“是。”冯老六说，“你亲爹很厉害。他是义盗的瓢把子，是条好汉！你像他。”
冯老六重重地把酒碗放在石桌上，“你放心。这个仇，我一定替他报！”
冯素没有再问。但他记住了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天晚上睡前，都会在心里想一遍——等我长大了，我要替我亲爹报仇，要像我亲爹一样行侠仗义，要成为盗圣那样名震天下的人。
劫富济贫，替天行道。这是沈青没做完的事。他要接着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