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彩霞在皇后处死了杜德的那天，就知道自己暴露了。
皇后回宫后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，像看一个死人。
刘彩霞没有跑。她知道跑不掉。她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——消息传出去了，宸妃把孩子送走了，该还的恩情还了。她娘已经死了，她没有什么牵挂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住处，关上门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银簪，她娘留给她的，她一直舍不得戴。她把簪子插在头上，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陷，像变了一个人。
她笑了笑。她想起宸妃，想起宸妃对她的恩情——那年她病得快死了，是宸妃让人去治，治好了。宸妃还给银子，帮她娘度过了饥荒。她娘死的时候，她回去见了最后一面。
那是宸妃给的恩典。她曾以为这辈子还不了了，但现在，她不欠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很急，不止一个人。她知道，是皇后的人来了。
她从枕下摸出一枚金戒指——那是她攒了好几年银子打的，本想着出宫后戴着，风风光光回老家。她咬咬牙，把金戒指咽了下去。戒指卡在喉咙里，噎得她眼泪直流。她捂着嘴，没有出声。
皇后推开门的时，刘彩霞已经躺在地上了。她的眼睛睁着，看着门的方向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皇后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刘彩霞的脸已经发青，嘴唇发紫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不是泪。
“为什么要背叛本宫？”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刘彩霞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——
“宸妃……救了奴婢的命……奴婢的娘……”
她喘了几口气，每一声都像刀刮骨头：“皇后娘娘……您不会明白的……您这辈子……没对任何人好过……”
皇后的脸色变了。她走上前，蹲下来，盯着刘彩霞的眼睛。“本宫待你不薄。你从洒扫宫女做到本宫身边，本宫提拔你、信任你——”
“信任？”刘彩霞笑了一下，嘴角的血沫被笑扯开了，红红的一片，“您只信自己。奴婢……不过是您的一条狗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——
“现在……狗……不想当狗了……”
皇后猛地站起来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怒。她养了五年的狗，咬了主人，去救了一个将死的人。她不明白，她不明白刘彩霞为什么要背叛她。她给了刘彩霞地位和信任，可宸妃给了她什么？一碗药、几两银子、一句话？
“她和您不一样。”刘彩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“她从来没害过人。您不一样……您害了多少人……丽妃、德妃、宸妃……您害了多少人……”
皇后浑身一震。她想起丽妃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样子，想起德妃喝药时看她的那一眼，想起宸妃咽气时的笑。那些眼神，那些脸，在黑暗中一闪而过，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“您这辈子……比不上宸妃。”刘彩霞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您比不上她……永远比不上……”
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，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看不见了。
皇后站起来，转身走出房门。外面站着几个太监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“处置了，干净点。”
她留下这句话后，转身离开了。
宸妃死后的第七天，拱辰卫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找到了庞樱和张护。两个人带着一个孩子，住在偏远客栈里，已经换了三次地方。他们不敢住大城，不敢走大路，不敢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。
房垣把孩子接回宫中，送到皇帝面前。米锐接过孩子，抱在怀里。那孩子醒了，睁着眼睛，看着他，不哭不闹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说话。
米锐的眼眶红了。他可以想象出宸妃抱着孩子的样子，想象出她送走孩子时的眼泪。他也没能保护她。他欠她的，这辈子还不清了。
“孩子叫什么？”他问庞樱。
庞樱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：“回陛下……没来得及取名字……”
米锐看着怀里的孩子，想了很久——
“叫米朴。”
朴，朴素，返璞归真。他希望这个孩子不要像他一样，被权力和士族绑住手脚，不要活在阴谋和算计里，只要朴朴素素地活着，做个好人。
他只知道，这是宸妃的孩子，是他欠她的。
米锐下旨：皇子米朴交由太后抚养。太后亲自过问米朴的衣食住行，连吃食都要先试过才送到他面前。皇后曾试图接近米朴，被太后挡了回去。太后对皇后说：“这孩子是哀家的孙儿，谁动他，哀家跟谁拼命！”
皇后没有再说。她知道自己杀不了这个孩子了。皇帝防着她，太后防着她，米朴身边的侍卫全是皇帝亲手挑的，每一个都查了三代。她只能等，等着皇帝死了，等着太后死了，等着这个孩子长大了。
米锐把庞樱和张护安置在慈宁宫中，归在太后名下照顾米朴。他赏了他们银子，封了从六品的内官职衔，又派了拱辰卫暗中盯着。这次，他不敢再疏忽了。
庞樱和张护跪在地上谢恩，头磕在金砖上，咚咚响。他们不敢说出真相。他们知道，如果现在说出真相，他们会死，孩子也会死。他们只能把秘密烂在肚子里。
庞樱每次看到米朴，都会想起宸妃。想起宸妃抱着孩子的样子，想起她说“等你长大了，母妃带你去看那棵枫树”。
她不敢哭，她只能低着头，把涌上来的眼泪咽回去。张护站在旁边，一言不发。他心里压着那个摔在地上的孩子，压得他喘不过气，可他不敢说出口。
米朴在太后宫中慢慢长大。太后把他保护得很好——不让任何人伤害他，不让他知道宫里的黑暗，不让他接触那些吃人的东西。她不知道她保护的不是皇子，她只知道这是她孙儿。
起初太后只告诉他，宸妃是病故的。米朴信了。后来他渐渐长大，宫里偶尔有碎嘴的太监宫女漏出只言片语，他拼凑拼凑，慢慢拼出了真相——皇后害死了他母亲，还想害他。是太后把他护在羽翼下，他才活到今天。
他没有哭，没有闹，只是跪在太后面前磕了三个头。太后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但太后知道，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，他只是不说。
米锐站在窗前，看着户县的方向。他听宸妃说过，那里有她儿时常爬的树。他还听庞樱说过，宸妃说过想带孩子回去看看。
宸妃下葬后，他一次也没去过她的坟。他不敢面对她。
他欠她的，只能还给她儿子了。
夜色很深，像化不开的墨。
皇后坐在空荡荡的坤宁宫里，没有点灯。她的手里攥着刘彩霞留下的那根银簪，攥得很紧，银簪刺得她手心发痛。她恨刘彩霞背叛她，恨宸妃还是留下了龙种，恨皇帝彻底疏远自己。可她不能恨自己，她只能恨别人。
她不知道，她恨了一辈子，到最后，什么都没留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