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荒径
云舟走后的第二日,云峤山的异象才渐渐平息。
灵气乱流散去,冲天的光柱也消失了,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最先赶到的是云峤山周边山脉的散修和小宗门修士。他们御剑而来,落在废墟边缘,看到眼前的景象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山门塌了。
护山大阵碎了。
曾经巍峨的殿宇变成一片废墟,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破碎的法器、断裂的灵剑,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灵气紊乱后的焦灼气息,连草木都被烧成灰烬,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片废墟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忌惮。
云峤山,完了。
阴罗宗的援军是第二个到的。
因为云峤山覆灭前,有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向宗门求援,阴罗宗极为重视,这次直接派来了一位结丹修士。
一道黑云从东南方压来,落在废墟上空。黑云散去,现出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。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筑基期弟子,一个个面色肃穆,手持法器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结丹老者落地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眉头微微一皱。
"来晚了。"
他身后的弟子低声道:"长老,看这痕迹……像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。"
老者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裂的玉牌,上面刻着云峤山的纹章。玉牌已经裂成两半,灵气散尽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他指尖一捻,玉牌化为齑粉。
"查。"他站起身,声音沙哑,"查清楚是谁干的,有没有活口。"
弟子们领命而去,分散在废墟中搜寻。
老者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废墟深处,沉默了很久。
云峤山虽然不大,但毕竟有三家传承数百年的修仙家族,底蕴还是有些的。能把云峤山一夜之间屠灭,对方的实力,远超他的想象。
天衡宫的人是第三个到的。
这一次,天衡宫派出了三位筑基后期长老,带队的是执法堂副堂主陆玄,筑基后期大圆满修为,距离结丹只差一步。身后还跟着六名练气巅峰弟子,个个气息沉稳,显然是天衡宫的精锐。
陆玄落在废墟西侧,目光一扫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他看到了阴罗宗修士留下的阴煞之气——那是阴罗宗功法特有的痕迹,浓重而刺鼻。但除此之外,空气中还残留着另一种气息。
那气息阴冷至极,比阴罗宗的阴煞之气更沉、更冷,带着一种腐朽的死意,像是从九幽之下渗出来的。陆玄从未感受过这种气息,但他能确定,这不是阴罗宗的东西。
"黄泉府……"
他身后一名长老低声道:"堂主,这气息……像是黄泉府的人。"
陆玄眉头紧锁。
黄泉府远在几万里之外,与天衡宫、阴罗宗来往不多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他环顾四周,看到废墟里散落的云峤山弟子尸首,看到被摧毁的护山大阵,看到阴罗宗功法留下的阴煞之气,又感受到那股来自黄泉府的腐朽死意,心中顿时有了猜测。
"阴罗宗和天衡宫即将开战,"陆玄沉声道,"这应该是阴罗宗的先锋在试探。"
"黄泉府的人呢?"另一名长老问道。
陆玄摇了摇头。
"不清楚。黄泉府离此地太远,他们出现在这里,事有蹊跷。莫非与他们数十年前追查的那个叛逃者有关?"
他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。
黑袍老者从废墟另一侧走来,身后跟着十余名阴罗宗弟子。他目光落在陆玄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"阴罗宗,莫前辈。"陆玄抱拳,语气平静,"莫前辈也来了。"
莫长老——那位结丹修士,目光扫过天衡宫众人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。
"云峤山覆灭,我阴罗宗收到求援,特来查看。没想到天衡宫的诸位也到了。"莫长老淡淡道,"看这景象,云峤山是没了。陆堂主觉得,是谁干的?"
陆玄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道:"我天衡宫也在查。莫前辈若是有线索,还望指点一二。"
莫长老笑了笑,目光在陆玄脸上停了一瞬,没有接话。
两方人马隔着废墟对峙,气氛微妙。
天衡宫三位筑基后期长老暗自戒备,他们能感觉到莫长老身上那股结丹期的威压——那是他们三人联手也打不过的境界。但天衡宫是正道大派,陆玄面上不卑不亢,没有露怯。
莫长老也没有动手的意思。
他这次来,是为了查清楚云峤山覆灭的真相,不是为了和天衡宫开战。而且天衡宫三位筑基后期联手,他虽然能胜,但没必要。
"既然陆堂主也在查,那我就不打扰了,告辞。"
他离去时黑云压过低空,让天衡宫众人灵力一阵滞涩。
他转身,带着阴罗宗弟子御起黑云,朝着东南方掠去。
陆玄站在原地,看着莫长老离去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"堂主,要不要追?"一名长老问道。
"追?"陆玄冷笑一声,"拿什么追?人家是结丹修士,我们三个联手都不是对手。"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,注入灵力。
"传讯回宫,"他沉声道,"云峤山覆灭,阴罗宗结丹长老莫某到场,现场有阴罗宗阴煞之气及不明腐朽死意,疑似黄泉府气息。阴罗宗可能要提前开战,请宫主早做准备。"
玉简灵光一闪,讯号发出。
陆玄收起玉简,目光再次扫过满地狼藉。
"我们也走。"
天衡宫众人御剑而起,朝着天衡宫的方向掠去。
废墟里,只剩下风声。
两年后
西北方,千里之外。
云舟抬头望向西北方,夜色深沉,群山如墨。
云舟靠在巨石上,喘了很久的气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青玉佩——那是父母留给他的遗物,玉佩里除了封存着当年父母生前最后的影像外,还封存着一张古图和一门秘术。
古图上绘着一处云雾笼罩的荒山幽谷,谷底生长着一株灵花。图旁小字记载:涂州西北行千里,过黑风岭,入绝魂谷,谷中有花,名合道。最后还附上一门秘术名曰《问胎融灵术》
这两年的时间里,他走走停停。
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了。
筑基初期的修为,在缓慢恢复。从最初的两三成,到四成、五成,再到如今的七八成。肉身伤口结痂又裂开,裂开又结痂,灵力流转从滞涩到渐渐顺畅,丹田里的灵力也在一点点充盈。
不过灵力能够运转,肉身也能赶路,可神魂深处那道裂痕,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,一直在提醒着云舟此刻的状态有多差。
那道分裂的魂魄还在。
它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挣扎,但也没有消失。它安静地待在神魂深处,像一个沉默的影子,偶尔还会动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,轻轻挣扎一下。
每一次挣扎,云舟痛感就翻一倍。
云舟已经习惯了。
他不敢走大路。
大路有修士,有商队,有眼线。他现在是受重伤且连一件最低等的法器都没有。他只能走荒山野岭,走兽径,走没有人烟的地方。
白天赶路,夜里找个隐蔽的地方打坐。他不敢用太多灵力,怕引起注意,只能靠最基础的吐纳功法慢慢恢复。
有时候伤重了,就停下来歇几天。有时候遇到修士,就绕路。有时候遇到妖兽,就拼着受伤也要杀过去——他现在没有退路,退一步就是死。
两年时间,千里路程。
他从一个浑身是血、连站都站不稳的逃亡者,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、眼神冷硬的行路人。
夜晚。
云舟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。
庙早已破败,屋顶塌了一半,神像断了头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云舟靠在墙角,运转周天,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。
分魂动了。
它轻轻挣扎了一下。
云舟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睁眼。
他习惯了。
他低下头,看向怀中的玉佩。
玉佩在微微发烫。
云舟握紧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玉佩里还藏着什么,也不知道父母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玉佩是线索,是他找到绝魂谷的唯一指引。
他站起身,走出山神庙。
夜色更深了。
西北方,黑风岭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兽吼。
云舟抬头望去,继续向西北方走去。
分魂似乎也能感受到云舟此刻的心情,变得安静了。
云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
父母的尸身还在那里等他。
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年 春】
千里路程,我带着一道影子,步步独行。
我已无归处,再无故人。
世间之大,只剩一桩执念——寻找父母遗骨。
绝魂谷就在眼前。
父母陨落之地,我终要亲至。
无论里面埋着凶险、秘辛、还是千年祸根。
我都得亲自掀开。
【后世·云舟传·私录批注】
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。谁知是缘还是劫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