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皇帝米锐站在凝晖堂的台阶上，一夜没合眼。宸妃的遗体已经收敛，白布盖住了那张苍白的脸，盖住了嘴角那丝笑，盖住了枕上洇开的暗红。
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，只看了一眼，就转过身去，不敢再看。那只手还搭在外面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昨天夜里，他还想着今天一早来看她，看她抱着孩子笑的样子。他想象过很多次——她靠在枕上，孩子躺在她臂弯里，她会抬起头，冲他笑一下，说“陛下来了”。那个笑他见过无数次，在御花园、在凝晖堂、在每一次他推开她的门的时候。他以为今天也能见到。
风吹过来，吹得米锐有些发冷。他忽然想起她刚入宫那年，十六岁，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，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甜甜的。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，舍不得走过去，怕走近了，她就不笑了。后来他为她封了妃。她问他：“陛下为什么喜欢臣妾？”他说：“因为你笑起来好看。”她信了，又笑了。
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到他以为还有很长时间，久到他以为他还能再看很多次。可她死了。死在他被军报拖住的这个夜晚。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，没能听到她最后的声音，没能保护她。
他的眼眶红了，没有泪。他不能哭，他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在人前哭。
“宸妃是怎么死的？”他心里压着一团火，但声音很冷。
皇后跪在他身后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不见泪：“臣妾昨夜接到密报，说宸妃与侍卫赵成私通，证据确凿。臣妾身为皇后，不敢不查。谁知……谁知宸妃见事情败露，畏罪自尽了。”
“畏罪自尽。”米锐把这四个字品了品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她。皇后跪在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头低着，看不见表情。她的朝服穿得整整齐齐，凤冠戴得端端正正，一丝不乱。显然，她有备而来。
“皇子呢？”米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昨夜凝晖堂大乱，赵成的同伙趁乱闯入，把孩子抢走了。”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臣妾已经派人去追了。”
米锐盯着她——抢走了？他的儿子，刚出生三天的儿子，被人抢走了。他没能保护她，连他们的孩子也没能护住。他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在抖，咬着牙，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可他不能发作。他发作不了。他只能把拳头攥在袖子里，攥到骨节咯吱响。
“赵成呢？”
“昨夜畏罪自尽了。”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臣妾赶到时，他已经死了。”
米锐盯着她，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攥着袖口，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他想发作，想把那张虚伪的脸撕碎，可他没有。
他知道，他发作不了。他登基七年了，朝堂上六部九卿、地方大员，大半出自王氏、陆氏、裴氏几家。他坐在龙椅上，可他的江山是士族给的，没有士族，他坐不稳。他想提拔寒门，想制衡士族，可每走一步都被掣肘。宸妃是他的一枚棋子，可棋子碎了，他连捡都不敢弯腰。
他忽然想起丽妃和德妃的事。他那时候就知道是皇后干的，可他忍了。他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，以为只要加派人手保护宸妃就够了。可他没想到，皇后比他想象的更狠——她不是暗杀，是明杀。她带着“证据”来的，她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。
“起来吧。”米锐的声音很哑。
皇后站起来，低着头，退到一旁。
“宸妃的后事，朕会操办。”米锐没有看她，“皇子……找到了吗？”
“臣妾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皇后说，“凝晖堂的宫女太监、接生嬷嬷，昨夜都被赵成的同伙灭口了。臣妾正在查。”
米锐闭上眼睛。灭口，又是灭口。他知道那些人是被谁灭的，可他没有证据，有证据也动不了她。他只能把拳头攥在袖子里，攥到骨节咯吱响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就像他每次宣布退朝那样。可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椅子往后挪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没有看皇后，转身就走。靴子踩在金砖上，每一步都很重，重得像要把砖踩碎。从凝晖堂到御书房，要走一炷香的功夫。他一路上没有停，没有回头。身后的太监们小跑着跟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走到御书房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手扶着门框，站了很久。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关上了门，然后里面传出了茶杯摔碎的声音，一声，又一声，然后归于寂静。
随后他召来了拱辰卫指挥使房垣。拱辰卫是皇帝亲掌的密探机构，不归内阁、不归刑部、不归任何人管，只对皇帝一人负责。
“去查。”米锐的声音很低，“查宸妃怎么死的。查皇后怎么进的凝晖堂。查赵成怎么死的。查那些产婆怎么死的。查清楚，朕要知道真相。”
房垣跪在地上，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三天后，房垣带着一份密报回来了。
密报上写得很清楚：赵成是被灭口的，人证是被收买的，情书和玉簪是伪造的；凝晖堂的产婆不是被赵成的同伙灭口的，是被皇后的人杀的；在皇后赶到前，宸妃让贴身宫女庞樱和心腹太监张护把皇子偷偷带出了宫；皇后来了以后，宸妃就服毒自杀了。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线索：御药房的一个小太监说，皇后身边的宫女刘彩霞，在皇后动手那天傍晚，往宸妃的药包里塞了一张纸条。他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，但他看见了。
“刘彩霞？”米锐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房垣说，“她是皇后身边的宫女，跟了皇后五年。臣查到，她与宸妃身边的宫女庞樱是同乡。宸妃曾救过她的命。”
米锐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密报合上，放在案上，手指按在封面上，按得很紧。
“皇后知道了吗？”
“臣查的时候很小心，皇后应该还不知道。”房垣顿了顿，“但臣查到，皇后也在查。她在查是谁走漏了消息。”
米锐闭上眼睛。他必须抢在皇后前面找到自己的儿子。
米锐召见了皇后。他把那份密报摊在桌上，没有递过去，只是让她看了一眼。
皇后看了一眼，脸色没有变。“臣妾不知这些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米锐的声音很冷，“赵成是被灭口的，人证是被收买的，情书和玉簪是伪造的。你不知道？”
皇后跪下来。“臣妾是被奸人蒙蔽了。臣妾收到的消息是假的，臣妾以为赵成真的与宸妃有染，臣妾只是按宫规查办。臣妾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伪造的。”
米锐盯着她。“你被谁蒙蔽了？”
皇后抬起头，看着皇帝，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——“臣妾身边的太监杜德，他与赵成有旧怨，加之宸妃曾拦过他的升迁，便怀恨在心，伪造证据，构陷宸妃与赵成私通。臣妾被他蒙蔽，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杜德？”
“臣妾已经把他抓起来了。”皇后说，“他供认不讳。臣妾已经处置了他。”
米锐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是皇后找的替死鬼——皇后需要一个“被蒙蔽”的理由，而皇帝需要一个“到此为止”的台阶。他如果继续查，查下去，查到皇后头上，查到她背后的王氏士族，结果是什么？
他查不动，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米锐沉默了很久，挥了挥手。“退下。”
皇后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米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以后，凝晖堂的事，不用你管了。”
“是。”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继续走了。
当天，米锐下旨：“宸妃产后体弱，不幸薨逝，朕心甚悲。追封为宸贵妃，以贵妃礼葬。”
同时，他下令严查赵成案，处死了几个替死鬼，又提拔了几个寒门官员——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平衡，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在伤口上贴膏药。
宸妃死了。皇子下落不明。皇后还在。士族还在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，蓝得刺眼。宸妃生前最喜欢这样的天，她总是说：“陛下您看，天多蓝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他没有保护好她，也没有保护好孩子。他觉得自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