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老六赶到云来客栈的时候,已经快亥时了。
他靴底磨穿了,脚底板全是血泡,他没感觉。他只知道,沈青在信里写了——十一月廿五亥时,云来客栈。沈青从来不说“救命”。他说“孩子托给你”,那就是真的到了绝路。
客栈到了。门敞着,里面漆黑一片,没有灯,没有人声。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,浓得像一堵墙。冯老六的心往下沉了沉,抽出短刀,跨进去。
地上躺着人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有黑衣的,有灰衣的,有趴着的,有仰着的。血淌了一地,踩上去黏脚。大堂的桌椅翻倒了大半,碎碗碟散了一地,墙角歪着一盏被打翻的油灯,灯油泼了一桌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楼梯口也躺着人,一个捕快仰面朝天,胸口插着一把断刀。
楼梯拐角处忽然窜出两个人影,举刀便砍。冯老六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他耳朵过去,削掉几缕头发。他没等对方收刀,反手一刀捅进那人肋下,拔出来,转身又劈向另一个。短刀砍在对方刀背上,火星四溅。那人后退一步,冯老六跟上去,一刀抹了脖子。两人倒下,楼梯上又多两具尸体。
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一个。那人弯弓搭箭,箭头对准冯老六。冯老六没有停,快步冲过去。箭矢离弦,“嗖”的一声,冯老六侧头,箭擦着脸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箭尾嗡嗡颤。他冲到弓箭手面前,一刀劈掉他手里的弓,又一刀扎进他胸口。弓箭手瞪着眼睛,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墙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冯老六收刀,转身下楼。
大堂西北角,翻倒的桌子旁边,沈青靠在墙上,身上全是血,已经分不清哪道伤口是新的、哪道是旧的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在动,发不出声音。
冯老六冲过去,跪在他面前,把刀扔在一边,双手抱住沈青的肩膀。“兄弟,我来晚了!”
沈青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认出是他,嘴角扯动,笑了。
“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,像破风箱漏气,“孩子在楼上……我把他托付给了一个……一个女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找。”
沈青喘了几口气,每一声都像刀刮骨头,“冯老六……你一辈子……没成家……没孩子……这个孩子……给你……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塞进冯老六手里。木牌上刻着“沈”字,背面是一把刀、一朵莲花。“他爹……是‘踏雪无痕’……河东沈字堂的瓢把子……告诉他……他爹……是条汉子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冯老六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你我兄弟一场……”沈青的手抓住冯老六的手腕,抓得很紧,指甲陷进肉里,“替我……把他养大……”
冯老六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:“我答应你。从今往后,他是我儿子。姓冯。”
沈青的手松了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,但已经看不见了。冯老六蹲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很久没动。他把沈青的手轻轻放下,站起来,捡起刀。他没有哭。从十六岁入义盗那天起,他就没在人前哭过。
他站起身来。兄弟的血在他靴底,干涸了,发黑,走一步一个血印。
后院传来婴儿的哭声。冯老六推开后门,翻窗跳下去。院子里站着几个捕快,火把的光照得明晃晃的。一个捕快手里抓着一个孩子,举在半空,襁褓散开了,孩子的小腿在外面晃荡,哭声已经哑了,像小猫叫。
冯老六没有喊,没有犹豫。他从暗处冲出去,一刀抹了最近那个人的脖子。血喷出来,溅在火把上,“嗤”的一声。第二个人转身,刀还没举起来,冯老六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。第三个人抱着孩子往后退,刀架在孩子脖子上。“别过来!”
冯老六没有停。他走得很慢,短刀横在身前。那捕快的手在抖,刀锋在孩子脖子边上晃来晃去。冯老六走到三步之内,忽然蹲下来。那捕快一愣,刀偏了一寸。冯老六的刀已经到了——一刀扎进他的手腕,然后顺势刺进他的胸膛。孩子往下坠。冯老六扔掉刀,双手接住了孩子。
孩子落在他怀里,不哭了。冯老六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把孩子裹进自己外衣里,走出院子。身后的火把还亮着,没有人追。
云来客栈以西十五里,破庙。
庞樱和张护跑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躲进这里。庞樱把孩子放在稻草堆上,解开襁褓,想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。突然,她像遭受雷击——孩子胸口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实没有胎记。
“怎么了?”张护问。他的声音发哑,脸色灰白。
庞樱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孩子,嘴唇在抖。
张护走过来,看了一眼,也愣住了。他的脸色变了。“胎记呢?”
“没了……”庞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这个孩子……不是皇子……”
她的手在抖。她想起翻窗户的时候,孩子从她手里滑出去,掉在地上,哇哇大哭。如果她没有松手,如果她把孩子抱紧一点,孩子就不会落在追兵手里。她的手撑在地上,头低着,肩膀剧烈地抖。
张护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庞樱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张护站起来,擦了脸。“走吧。这个孩子先带着。活下来,才能找。”
庞樱把孩子抱起来,跟着他走出破庙。太阳升起来了,晨光照在官道上。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冯老六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家。一间破土房,篱笆墙歪歪斜斜,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。
他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喂了点米汤,孩子呛了两口,又哭了几声,总算咽下去了。他又烧了一锅热水,倒进木盆,试了试水温,把孩子放进去。孩子身子软得像一团面,他一手托着后脑勺,一手撩水,把身上的血痂一块一块化开、洗净。水由清变红,由红变浑。他换了一盆水,又洗了一遍。
血洗干净了,露出孩子本来的皮肤。胸口有一片胎记,枫叶形,鲜红色,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。
冯老六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,然后把孩子从水里捞起来,用干布裹住。他把孩子抱在怀里,孩子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看他。
冯老六低下头,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。他想了一想,说:“现在开始,你叫冯素。”
素,朴素,素净,从零开始。这孩子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娘,没有爹,没有家。一切从素。他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字,也许是随口抓了一个,也许是因为这孩子胸口那片胎记,像一片叶子,干干净净的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孩子是他冯老六的儿子。
孩子“啊啊”了两声,像是在答应。
冯老六把孩子抱紧,站起来,向里屋走去。
朝阳升起,照在院子里,照在水缸的水面上,亮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