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来客栈坐落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官道旁,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木楼,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斑驳,“云来”二字勉强可辨。
客栈名字虽然取自“客似云来”,但真实生意却冷冷清清。掌柜是个驼背老汉,话少,眼尖,见客进门也不多问,收了铜板便领到二楼最里间。庞樱抱着孩子,跟在张护身后上楼。楼梯咯吱咯吱响,孩子被晃醒了,哼唧了两声,她赶紧拍拍,又睡过去。
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坐着一个男人。那人看样子二十几岁,身形魁梧,面膛黝黑,但眼底发青,像是几天没合眼。一把短刀搁在桌上,刀鞘磨得发白,刀柄缠着旧布条,浸透了汗渍和血渍,颜色发黑。
他怀里也抱着一个襁褓。两人和他对视了一眼,互相点了点头。那男人的目光在庞樱怀里的篮子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住店的?”张护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那男人的声音很哑,“歇一晚就走。”
张护没再多问,推门进了自己房间。
那男人叫沈青。他是义盗——就是盗圣杨透一手创立的那个义盗的瓢把子。
十年前,盗圣杨透劫富济贫,名震天下,一手建立起遍布各州府的地下组织,江湖人称“高买门”“老荣行”。义盗有总舵、分舵、堂口三级架构,有八十四条规矩,有暗号,鼎盛时整个大周有门徒数万。盗圣杨透坐镇总舵,门下分设九大分舵,总舵主称总瓢把子,各路分舵主分领下属堂口。沈青就是其中河东分舵的瓢把子。
义盗的规矩,是盗圣亲手立的。头一条,劫富济贫。偷来的银子,三成留堂口,七成分给穷苦人。第二条,不伤人命。第三条,不欺孤寡。底下还有细规矩,比如偷风不偷月、偷雨不偷雪、失风不卖友等等,大大小小共计八十四条。
三年前,盗圣忽然失踪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退了,有人说他被仇家害了,尸骨无存。盗圣不在,义盗群龙无首,渐渐散了。下面的人有的自立门户,有的洗手不干,有的堕落了。沈青是少数还守着旧规矩的人。
出卖沈青的人叫郑荣。是他昔日的结义兄弟,一起喝过血酒、拜过把子的。郑荣贪图官府赏银,投靠了京兆府,做了捕头。他把沈青的一切——分舵位置、联络暗号、藏身之处——全卖给了官府。
官府悬赏捉拿,沈青带着妻子一路逃。妻子刚生产,身子弱,经不起颠簸,伤口裂开,血流不止。郑荣的人追上来,沈青背着妻儿躲进山沟,妻子没撑住,死在了他怀里。沈青把孩子裹进襁褓,用布条绑在胸前,一个人带着孩子躲了两天两夜,不敢走大路,专钻山道野路。孩子饿得哭,他只能捂着孩子的嘴,怕哭声引来追兵。
他给冯老六写了信。冯老六是他最后的兄弟,也是义盗旧人,两人一起喝过血酒,一起劫过贪官,一起逃过命。冯老六没有家室,光棍一条,无儿无女。沈青在信里写了三句话——
“兄弟,十一月廿五亥时,云来客栈。孩子托给你,我去报仇。如果我回不来,孩子就姓冯,你就是他爹。”
信是提前发出的,走的义盗旧日联络渠道——藏在城隍庙香炉底下的砖缝里,缝里插三根鸡毛,两长一短。这样冯老六自然会收到。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约定。
十一月廿五,申时。沈青抱着孩子,住进了云来客栈。隔壁是一对“夫妻”,带着一个新生儿。孩子哭,隔壁的孩子也哭。哭声隔着薄墙此起彼伏,像是在说话。
酉时,天彻底黑透了。张护掩上门出去买吃食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庞樱坐在床边,把孩子抱在膝上,一勺一勺地喂米汤。孩子皱着眉咽了两口,米汤从嘴角淌下来,她用布角擦了,又喂第三口。
为了不惹眼,他们换掉了那件明黄色的龙纹襁褓。庞樱去街边铺子扯了三尺蓝底白花粗布,最便宜那种——新襁褓裹好之后,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隔壁的门虚掩着。沈青也坐在床边,把孩子抱在怀里喂米汤。动作有些笨,碗端得高,勺子送得快,孩子呛了一下,他赶紧拍了两下后背。那孩子裹着的也是一件蓝底白花粗布,街边铺子买的。
沈青喂完孩子,朝庞樱屋里看了一眼,门开着。
沈青问了一句:“男孩女孩?”
庞樱说:“男孩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戌时,追兵突然到了。
脚步声从楼梯口涌上来,很重,很急,不止一个人。靴底踩在木楼梯上,咚咚咚咚,像擂鼓。沈青猛地站起来,把孩子抱在怀里,冲到隔壁,一脚踹开门。
庞樱吓得一哆嗦,还没开口,沈青就把孩子放在床上,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,重重磕了个头。“姑娘,孩子拜托你了!”
庞樱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站起来,转身冲出门,向楼下跑去。
刀兵碰撞的声音尖利刺耳,像金属刮擦骨头。有人在惨叫,喉咙像被割开了一半,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,嘶哑的,短促的,然后忽然没了。有人在喊“抓活的”,有人在喊“别让他跑了”。木桌翻倒,碗碟碎裂,掌柜的哭喊声混在里面,被刀兵声盖过去。
沈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,吼着:“来啊!老子在这儿!”然后他把人引开了。
庞樱的手在抖。她看了看床上两个孩子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不知道该抱哪个。这时她才注意到——两个襁褓,花色完全一样。蓝底白花粗布,连边角线的颜色都一样,就是京城最廉价、最普通那种。
她的脑子嗡了一下,来不及多想,张护已经冲过来,一把抓起左边的孩子塞进她怀里:“抱这个!”自己抱起右边的孩子,拉着她就往后窗跑。
后窗推开,下面是后院,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多高。张护和庞樱抱着孩子先后翻出窗户。张护刚踩上瓦片,“咔嚓”一声,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。他一手扒着屋檐边,一手抱着孩子,身子挂在半空晃了两晃,脚尖蹬着墙皮,总算稳住了。
两个孩子受到惊吓,同时哭了。哭声在夜风里炸开,尖尖的,脆脆的,像刀子刮过瓷器。楼下立刻有人喊:“上面有人!”火把的光从后院涌上来,把院子照得通亮,照见了张护和庞樱趴在屋檐上的影子。一个捕快指着上面喊:“在那儿!”
弓箭手举起了弓。
“跳!”张护喊。
两人抱着孩子从屋檐上跳下去。不是往院子跳,是往墙外跳。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长满了枯草。张护先落地,肩膀磕在石头上,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没松手——孩子还在怀里,襁褓散了,露出孩子的小脸。庞樱跟着落下来,摔在他旁边,怀里的孩子没抓住,滚在草堆里,哇哇大哭。
“孩子——”庞樱扑过去要捡。
一支箭从头顶飞过,“嗖”的一声钉在她脚边的泥地里,箭尾嗡嗡颤。又一支箭飞来,擦着她的手臂过去,衣裳划破一道口子。
“别捡了!”张护一把拽起她,“先带一个跑!不然都得死!”
庞樱被他拖着往前跑,回头看了一眼。地上的孩子还在哭,襁褓散开了,小手小脚在月光下乱蹬。一个捕快从墙头跳下来,弯腰捡起了那个孩子。火把的光照在孩子脸上,白白的,亮亮的,像一盏灯,然后就被捕快的身影遮住了。
庞樱停了一下,不敢再看,然后转过头拼命跑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声音在河沟里回荡,像在喊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