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妃始终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,没有看皇后,也没有看那些被拖出去的人。她的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胸口起伏着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必须拖住皇后,每多拖一刻,孩子就远一程。
皇后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,把她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。皇后没有急着问孩子,也没有急着动手。她看着宸妃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翻过去的牌局。
“本宫知道你委屈。”皇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闲话家常,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你甚至对本宫很恭敬,礼数周到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生了个儿子。”
宸妃没有说话。
“本宫没有子嗣。”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本宫十六岁就被封为皇后。七年了。大事小事,风风雨雨,到头来还不如你生个孩子。”
“娘娘。”宸妃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臣妾从未想过与娘娘争什么。”
“你没想过。”皇后看着她,“可你生了。在这宫里,你生下皇子,就是争。因为你站在那儿,就挡住了别人的路。”
宸妃闭上了眼睛。她不想争辩。争辩没有意义。她的孩子已经走了,她要做的不是争辩,是活下去——不,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。
皇后没有急着逼她,反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,理了理衣袖。
“你以为本宫是凭空来的?”皇后的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——
“情书、玉簪、人证,样样齐全。本宫身为皇后,惊闻后宫秽乱,多日查访,最终确认宸妃与侍卫赵成私通,证据确凿,所以不顾寒夜风冷,特来质问。记住,本宫是来问罪的,不是来和你商量的。”
宸妃睁开眼睛,看着皇后:“陛下会查。”
“查?”皇后笑了一下,“人证物证俱在。宸妃与人私通,羞愧自尽——到了陛下面前,这就是事实。陛下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朝堂上的人信。王氏的人信,陆氏的人信,裴氏的人信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他们也需要陛下信。”
宸妃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皇后说的是真的。
皇帝不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。当年诸皇子夺嫡,是王氏联合陆氏、裴氏等士族,一路将他扶上皇位。登基之后,他也离不开士族的支持。朝堂上六部九卿、地方大员,大半出自这几家。他若为宸妃的事与皇后翻脸,等于与整个士族为敌。他输不起。
“所以本宫劝你,体体面面地走。”皇后站起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纸包。她的手指在纸包上停了一瞬,然后把它放在桌上,打开。淡黄色的桑皮纸摊开,露出里面一撮灰白色的粉末——鹤顶红,然后把它慢慢撒到宸妃床前的药碗里。
“这是给你准备的。”皇后的声音很平,“本宫可以让人灌下去,但你最好自己来,体面些。”她顿了顿。
“你配合,本宫不折腾你。你若不配合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看着宸妃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又移回她的眼睛:“你父亲年纪大了。若你死后,他也出点什么事——”
宸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。她知道皇后在说什么。这不只是毒药,是“畏罪自杀”的局。她若自己喝下去,皇后会说她“羞愧自尽”,一切顺理成章。她若挣扎,皇后会让人灌下去,再伪造一个“畏罪”的样子。她怎么选,结果都一样。差别只在于父亲的死活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从手指到手肘,从手肘到肩膀,整个人都在抖。她不是不怕死。她怕。她刚生了孩子,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,还没来得及带他去看老家后山那棵枫树。可她没有路。
“娘娘说话算数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当然。”皇后的声音很平,“一个五品闲官,只要没了当宠妃的女儿,我们对他没兴趣。”
宸妃低下头,看着那碗药。褐色的药汤在碗里轻轻晃荡,映着烛火,泛着暗沉的光。她没有伸手去端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想再看一眼孩子。”
“孩子本宫会照看。”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娘娘,臣妾只有这一个孩子。”宸妃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让臣妾再看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皇后盯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“孩子睡了。你喝了药,本宫让人把孩子抱来给你看。”
宸妃知道这是谎话。但她不能揭穿。她必须拖。
她垂下眼,声音更低了几分。“臣妾的父亲……他真的不会有事?”
“本宫说了,不会。”
“娘娘如何保证?”
皇后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流失。“本宫的话,就是保证。”
宸妃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“娘娘方才还说,一个五品闲官对王氏没有威胁。可臣妾死了之后呢?若有人借机攀咬,说臣妾的父亲与臣妾同谋——”
“够了!”皇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本宫说过的话,不会改。”
宸妃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不是装的,她是真的怕。怕父亲出事,怕孩子跑不掉,怕自己撑不到他们走远。她咬着嘴唇,把涌上来的眼泪咽了回去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又开口了。
“你到底喝不喝?”皇后打断了她,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。
宸妃抬起头,看着皇后。皇后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宸妃知道不能再拖了。再拖下去,皇后会让人按住她,把药灌进她嘴里。她不能那样死。
她端起那碗药。药汤是温热的,褐色的,在碗里轻轻晃荡。她低头看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皇帝说过的话——“朕会保你们母子平安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,端起药碗,端到唇边。停了一瞬。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
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。不苦,甚至有一丝甜。她放下碗,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然后她靠在枕上,手还搭在被角上,脊背慢慢松懈下来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,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她忽然笑了。很轻,很短,像风吹过水面。
皇后看着她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她猛地站起来,大步走向里间,一把掀开摇篮里的被子——空的。她翻遍了襁褓、枕头、被褥,什么都没有。
“孩子呢?!”
宸妃躺在榻上,没有说话。
皇后冲出里间,扫视殿内——庞樱不在。她一直没注意到,从进殿到现在,庞樱始终没有出现。
宸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慢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:“孩子已经送走了。娘娘来晚了。”
皇后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宸妃。
宸妃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,嘴唇发紫,可她还在笑。那不是得意的笑,是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。她看着皇后,眼里没有恨,只有怜悯。
“娘娘,您这辈子没当过母亲。”
皇后浑身一震。
宸妃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您不知道做母亲是什么感觉。您不知道抱着孩子是什么感觉。您不知道……一个母亲……为了孩子……可以做到什么……地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来,沿着下巴淌进枕间。她咳嗽了两声,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,又一股血涌出来,洇在锦被上,暗红色的,刺眼。
可她在笑。嘴角挂着血,眼角的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,泪水和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的眼睛还是看着殿顶的横梁,那片缠枝莲在烛光里晃,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,靠在枕上。眼睛没有闭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,又像是还有什么放不下。
泪水从她眼角留下来,再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,滑过下颌,滴在枕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她只是觉得——那片缠枝莲,真好看。
她的手从被角上滑落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皇后站在原地,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不是泪,是愤怒,是不甘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杀了宸妃,可孩子没了。她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。她只知道,这个孩子活着,迟早有一天会回来。她绝不能让那一天到来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凝晖堂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夜色和往常一样浓,但有些路,已经走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