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门到了。
暗红色的门洞像一道张开的嘴,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,光晕在夜风中晃来晃去。守门的卫兵裹着厚氅,抱着长枪,靠在门柱上打盹。脚步声惊动了他们,一个卫兵抬起头,眯着眼看过来。
“站住。什么人?”
张护快走两步,挡在庞樱前面,从腰间摸出令牌,双手递上。“御膳房张护。奉宸妃娘娘之命,出宫请医。”
卫兵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打量了张护一眼。“请医?太医院没人了?”
“娘娘产后不适,要请济世堂的秦衡方秦大夫来看看。”张护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路上练了好几遍,“娘娘怀胎时安胎就是靠秦大夫调的方子,太医们瞧了都说那方子开得好。如今娘娘产后不适,只想找秦大夫。”
卫兵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目光落在庞樱身上。庞樱低着头,怀里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。篮子编得疏疏朗朗,缝隙透得出气,底下铺着厚厚的棉垫,孩子裹在襁褓里,埋在棉垫中间,呼吸很轻。她的手指攥着篮子的提手,指节泛白,身子微微侧着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篮子里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”侍卫用下巴指了指篮子。
庞樱的手抖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张护侧身挡住,神色不变。“秦大夫开方子习惯用自己带的药引子,娘娘怕太医开的药不对症,让奴才们带上娘娘平日用的安胎药渣子,给秦大夫瞧。”
“药渣子?”侍卫狐疑地看着那个篮子。
夜风灌进甬道,吹得灯笼晃了晃。庞樱的嘴唇在抖,她咬着牙,把篮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。张护知道不能再拖了,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,双手递到侍卫面前。玉佩成色极好,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正面刻着一个“宸”字,背面刻着“御赐”二字,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内府的手笔。
“娘娘说了,若有人不信,可将以此御赐之物为证。”张护的声音压低了,“娘娘产后不适,夜不能寐,急等秦大夫诊治。若因耽搁误了娘娘的病,陛下怪罪下来——”
侍卫接过玉佩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把玉佩还回去,退后一步,挥了挥手。“快去快去!别耽搁。”
庞樱抱着篮子,几乎是贴着墙根走过的。她的步子很快,快到像是在跑。出了宫门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篮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。她赶紧把篮子搂得更紧。张护跟上来,拉着她的袖子,两个人沿着宫墙根的暗影,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身后的宫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凝晖堂外,夜风裹着冬寒,吹得檐下灯笼东摇西晃。
皇后站在台阶上,身后是二十余名心腹太监和宫女。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,方面阔口,颌下短须,一身明光甲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——皇后的堂兄,羽林卫校尉王进。他今晚当值,已率羽林卫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,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。
王进走上前,压低声音:“娘娘,都布置好了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那边,日后若要追究……”
皇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像在看一件用惯了的旧器物——“你是王氏子弟,本宫倒了,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?”
王进没有说话,他知道皇后说的是对的。
昨夜议事时,皇后曾对他说过一番话,他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——
“你以为本宫做这些是为了自己?宸妃的儿子若当了太子,寒门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今日封一个官,明日安插一个人,后日就要动王氏的根基。到那时候,你以为皇帝还会念旧情?他恨不得把我们连根拔了。”
皇后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你我不是在争宠,是在保命。”
此刻王进站在凝晖堂的台阶下,看着皇后推门走进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宸妃的样子。那是个晴天,宸妃从御花园回来,路过他值守的宫门,冲他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他愣了一下,也点了头。那笑很好看,很干净,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。他当时就想,这样的女子就不该进宫。
现在她就要死了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在台阶下站着,听着殿内传来的声音。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,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
皇后抬头看了一眼匾额——“凝晖堂”三个字,是先帝御笔。宸妃曾在匾下请过安、喝过茶、说过不咸不淡的客套话。今夜之后,这里的主人将不复存在。
“进去!”
太监们鱼贯而入。殿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、低低的惊呼声、被捂住嘴的呜呜声。宫女和太监被从各处拖出来,驱赶到院中角落蹲着,没人敢抬头。一个嬷嬷被拖出来时挣扎了一下,嘴里喊着“娘娘,娘娘——”,被一个太监一掌掴在脸上,声音戛然而止。
皇后走进堂内,吱呀一声推开寝殿的门,冷冷看着宸妃。
宸妃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刚生产完的身体虚弱得像被抽空了一般。她的头发散在枕上,脸色苍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皇后娘娘深夜驾临,臣妾未能远迎,诚请皇后恕罪。”她的声音很虚弱,但也很平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皇后没有接话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。宸妃一个人坐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两旁只有几个接生的产婆,头都不敢抬,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。
跪在最前面的是阿蘅,二十岁上下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她是御药房的跑腿宫女,常替孙太医采买药材,与太医院的人混得熟,今夜被叫来帮忙。她跪在那里,牙齿轻轻磕着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皇后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纸包,用袖子遮着。她心里有事,脚步虚浮,过门槛时一绊,身子猛地一歪,急忙伸手按住门框才止住。纸包从她指间滑落,轻飘飘地掉在地上,滚了两下,停在阿蘅面前。
阿蘅低着头,看见那个纸包。淡黄色桑皮纸,折角墨点。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
“这不是孙太医要的鹤顶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话没说完,她猛地回过神,脸色惨白,跪着往前爬了两步,拼命磕头。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!奴婢什么都没看见!求娘娘饶命!求娘娘……”
皇后没有看她。对身旁的太监点了点头。
两个太监上前,架住阿蘅的胳膊。阿蘅挣扎着,嘴里还在喊“饶命”,声音越来越尖,越来越慌。另一个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,捂住她的口鼻。她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,脚蹬在地上,蹭掉了鞋,袜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灰痕。白布底下的声音越来越闷,越来越小,很快就没有了。
太监松开手,阿蘅的身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,脸朝下,白布还蒙在脸上。
皇后的目光从那具身体上移开,扫过剩下的产婆们。她们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肩膀剧烈地抖着,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出声。
“阻挡鸾驾,出言不敬,所有的接生嬷嬷都当赐死。”皇后的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产婆们被拖出去。她们哭喊着,有的喊“娘娘饶命”,有的喊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”,有的只是哭,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劈了。一个年轻的产婆抓住门框不肯松手,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白痕,被太监一根一根掰开手指,拖了出去。哭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,到了院子里,闷闷的几声之后,忽然就没了。
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宸妃两个人,伴着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