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彩霞站在皇后身后,手里端着茶盏,指尖发白。
皇后正在对镜梳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,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,像两口枯井。她拿起妆台上那支凤钗,插进发髻。凤钗很重,她插了两遍才插稳。
“赵成那边,都安排好了?”她问。
赵成是禁军校尉,在宸妃宫外围巡逻。宸妃出入时与他打过照面,仅此而已,从无私下往来。但皇后选中了他,因为他没有背景。——一封伪造的情书,一支偷来的玉簪,一个被收买的士兵,就可以定他的罪。东西是假的,人是真的。人死了,假的就是真的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刘彩霞的声音很平,“赵成已被王校尉扣下,情书放在他住处,玉簪也放好了。人证那边,已经收了银子,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皇后沉默了一瞬:“他跟宸妃……没什么吧?”
“没有。只是站岗三年,打过几次照面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够了。不需要真的有什么。有人这样说就行。”
“王进那边呢?”皇后又问。
“王校尉以清查赵成案的名义封锁了凝晖堂,周边暗卫也都被控制起来配合调查。今夜宫里的值守,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王进是皇后的堂兄,羽林卫校尉,今夜正好当值。有他在里面策应,外有赵成案作幌子,封锁凝晖堂的理由名正言顺。
皇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裹着冬夜的寒气,吹得她打了个冷颤。
她又想起了丽妃和德妃的眼神。
“你说,本宫死后会下地狱吗?”
刘彩霞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“丽妃,德妃,她们没有错。但她们挡了本宫的路!”皇后的指甲一下掐紧了掌心。
“本宫……输不起!就算死后会下地狱,也得先活着。丽妃、德妃……现在是宸妃了。”
宸妃没有得罪过她,没有争过宠,不仅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不敬的话,甚至对她很恭敬,每次请安都比别人早到,礼数周到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可宸妃生了一个儿子。就这一个理由,就够了。
皇后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按在窗台上,指节泛白。丽妃的眼神、德妃的脸,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她咬了咬牙,睁开眼。
她说,“去准备。趁着陛下过不来,今晚就动手。不能等了!”
刘彩霞低着头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异样。她的表情没有异样,可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。
“去御药房,把药取来。”皇后转身去了内殿更衣。
刘彩霞站在原地,心跳得像擂鼓。她必须在皇后更衣的这短短一炷香内把消息传出去。她不能走远,不能让任何人起疑。
她快步走出殿外,穿过廊道,朝御药房的方向走去。这段路她每天走,走得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路上遇到两个巡夜的太监,她低头侧身让过,没有引起任何注意。
御药房到了。
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太医们早就回去歇了,只有值班的药童在后间打瞌睡。刘彩霞走进去,像往常一样拿药。她拿起为宸妃包药的纸包——她认识那个纸包,上面有太医院的红印。
她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包包好的药材,用细麻绳扎着。她的手很快,从袖中摸出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,塞进细麻绳的结扣下面,然后重新把纸包包好。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做过无数遍。
她把纸包放回原处,弯腰从桌下暗格里摸出另一小包药粉。那是孙太医提前放在那里的鹤顶红。孙太医是王氏士族的人,太医院里埋了多年的暗线,平日里不显山露水,只在这一刻派上用场。皇后要的不只是宸妃死,还要她“畏罪自尽”——毒药,是最好的遮羞布。刘彩霞把药粉攥在手心,纸包被汗浸得发软。她攥了几息,塞进袖中,转身走了。
刘彩霞从进御药房到出来,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庞樱是在半炷香之后到的。她每天这个时候来取宸妃的安胎药,从不迟到。她拿起那个纸包,没有注意到细麻绳被人动过。她把它揣进怀里,快步往回走。
回到凝晖堂,她打开纸包,准备煎药。细麻绳的结扣松了,一张纸条从里面滑出来,落在桌上。
庞樱愣住了。她捡起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——
“皇后今夜动手。速做准备。”
她的手开始抖。她认出这笔迹。是刘彩霞的。她们是同乡,小时候一起认过字,刘彩霞的字写得比她好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这张纸条上的字虽然潦草,但那一笔一划的习惯,她不会认错。
庞樱没有喊叫,没有跑。她把纸条攥在手心,攥成一团,塞进袖中,又摸了摸,确认塞紧了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吸了几口气才稳住。她端起药碗,药汤在碗里晃,溅出来烫了手背,她没感觉。
她走进内殿,脚步比平时快,快得几乎是小跑。宸妃侧躺在榻上,一只手搭在摇篮边沿上,手指轻轻叩着木头。孩子睡了,呼吸很轻。
“娘娘……”
庞樱的声音是哑的。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,搁得太重,磕出一声脆响。她蹲下来,几乎是跌在宸妃身边的,手抓住宸妃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“刘彩霞给您的药包里放了纸条。皇后今夜就要动手!”
宸妃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庞樱。庞樱的脸色白得像纸,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宸妃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——她知道皇后不会放过她,可她没想到这么快。皇帝还在和大臣商议军务,她等不到天亮了。
“赶快去找陛下!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来不及了!”庞樱的声音发颤,“奴婢进来的时候,看见王进正在带人往这边闯,现在应该快要到凝晖堂了。现在去找皇上,只会被他们截住。”
宸妃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王进是皇后的堂兄,今夜当值。她输了,输在她以为还有时间。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呼吸急促而短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孩子在她身边,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手在发抖——从手指到手肘,从手肘到肩膀,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咬了咬牙,把那口气咽下去,抬起头。声音已经稳了,像什么没发生过一样,轻声说:“去叫张护。”
张护是御膳房的采买太监。那年他被人陷害,说是偷了宫里的东西,要被打入死牢。是宸妃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话,保住了他的命。他跪在宸妃面前磕头,说“臣这条命是娘娘给的”。宸妃从没让他还过。今夜,他得还了。
张护来得很快。他跪在殿外,不敢抬头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宸妃没有让他起来。
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,抱在怀里。孩子被惊动了,小脸皱了一下,但没有醒,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,又沉沉睡去。
宸妃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脸上。
她想起皇帝说过的话。那天皇帝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朕会保你们母子平安。”她信了。她以为只要皇帝在,皇后就不敢动她。可她忘了,皇后不是一个人,皇后背后是整个王氏士族。皇帝能保她一时,保不了她一世。
她抱紧孩子。紧到孩子不舒服地动了一下,她才猛地松开一些,又舍不得松开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,落在襁褓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孩子听见,怕他醒来后哭声引人注意。
她亲了亲他的眉心。那片枫叶形的胎记,在烛光下红得像血。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,一遍一遍地描着那片叶子的轮廓。
她又想起小时候的满山的红叶,母亲在屋檐下叫她回家吃饭,眼里的温柔和她今天一模一样。
但她回不去了。她的孩子恐怕也回不去了。
她咬了咬牙,把孩子递出去。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又抱了一会儿。又亲了一下。第三次,她把孩子递给了庞樱。
“带他走!”
庞樱跪下来,哭着磕头。宸妃没有看她。她看着孩子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。
“走后门悄悄出去,皇后的人没那么快到。从那里出去可以抄近路很快到朱雀门,你们从那里出宫。”
“不用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已经哑了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活着就行!”
她看了一眼张护。张护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面,肩膀在抖。
“张护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本宫把孩子托付给你了。”
张护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娘娘放心。奴才死也会保护好小皇子!”
宸妃点了点头,递给他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“宸”字——“这是陛下赐给本宫的。你拿着。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们二人出宫办差。”然后她转过身,面朝墙壁,没有再回头。
庞樱和张护泪流满面,“娘娘——”
“走——快走!”宸妃向后挥了挥手,肩膀不住抽动着。
庞樱抱着孩子,跟着张护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宸妃一个人坐在殿内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空空的,悬在半空。她慢慢把手放下来,放在摇篮边沿上。摇篮还在轻轻晃动。她的手指叩着木头,一下一下,没有声音。
她坐在床上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但随后她又用力把身子撑起来。
她等着。
皇后整装完毕。她穿上朝服,戴上凤冠,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。镜中的女人面无表情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
“回娘娘,都到齐了。”刘彩霞轻声应答。
皇后回头看了几息,转身,推开殿门。外面站着她的心腹和“证人”。
“走吧。”
刘彩霞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。她的手已经不抖了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冬夜的寒风吹进来,灌进每个人的心里,没有一丝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