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，视线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式“永久”牌自行车上停留了一瞬。
这辆车锈迹斑斑，链条上挂满了黑色的油泥，但在此时此刻，哪怕是传说中太阳神巡视天际的黄金战车，也不及这辆破自行车的万分之一尊贵。
“没问题，当然没问题。”叶苍把腰压得更低了些，语气恭敬得像是正在恭请圣驾，“需不需要我安排专车……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，几步路的事儿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陈序摆摆手，跨上了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。
随着脚踏板的一声哀鸣，他歪歪扭扭地骑出了保安亭的阴影，汇入了那条宽阔得有些过分的马路。
正午刚过，临海市的街道空旷得像是一座死城。
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泛着一层虚幻的油光，往日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上，此刻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只有头顶上方，几十架黑色的无人机正排成整齐的队列，低空掠过，机腹下喷洒出大片大片淡蓝色的水雾。
那些水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。
“这防疫力度，确实没得黑。”
陈序用力蹬着车，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作业的无人机，心里对市政部门的效率由衷点了个赞。
看来这次的流感确实严重，连这种全城覆盖的消杀手段都用上了。
那蓝色的雾气大概是某种新型消毒液，闻着虽然怪了点，但让人觉得心里踏实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些无人机喷洒的根本不是什么消毒液，而是守夜人组织紧急调配的高浓度“以太中和剂”。
就在几分钟前，他那一铁锹下去填平土坑时溢出的生命神性，如果不用中和剂稀释，不出半小时，这条街上的流浪猫狗就会全部变异成森林巨兽，连路边的绿化带都会长成吞噬行人的魔界藤蔓。
骑过两个十字路口，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员。
那是一支大约二十人的特种作战小队，穿着厚重的黑色外骨骼装甲，手持造型科幻的重型枪械，正在路口拉设黄色的警戒线。
他们身上的装备看着就很唬人，面罩下的眼神更是犀利得吓人。
陈序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时候掉头肯定来不及了，而且显得心虚。
自己就是个回家拿衣服的良民，应该不会被拦下来吧？
他硬着头皮，尽量让自己的骑行姿势看起来自然一些，慢慢滑行过去。
就在自行车的前轮压过那条警戒线的瞬间。
那一整队原本如临大敌、杀气腾腾的特种士兵，身体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万钧重锤砸中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反应，外骨骼装甲的关节传动装置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鸣声。
“哐！哐！哐！”
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彻街头。
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，在陈序骑车经过的那一刻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，低垂头颅，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。
陈序捏着刹车的手一抖，车把差点没扶稳。
这也太……客气了吧？
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士兵，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：这是什么新型的防疫礼仪吗？
为了减少飞沫传播，所以见面不行握手礼，改行这种复古的大礼了？
还是说正在进行某种极端的体能训练，正好练到了深蹲这个环节？
不管是什么，人家既然摆出了这种姿态，自己要是视而不见直接骑过去，未免显得太没教养。
陈序放慢车速，有些尴尬地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撑住地，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位看起来像是队长的士兵，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了，同志们。”
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，他赶紧一脚蹬在踏板上，逃也似地骑走了。
他并没有看到，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，那位队长的面罩下，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芒状。
那不仅仅是一个点头。
在觉醒者的感知视野中，那个动作意味着“认可”。
一股浩瀚如星海的金色波纹随着那个点头的动作荡漾开来，瞬间冲刷过在场每一位士兵的身体。
他们体内原本停滞不前的灵能核心，像是被注入了高纯度的核燃料，疯狂地旋转、压缩、质变。
原本只是C级巅峰的气息，在这一刹那集体冲破了瓶颈，毫无阻碍地跃升至B级，甚至还在持续攀升。
那是神明的赐福，是出征前的圣餐。
“全体……起立！”
直到那辆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，队长才颤抖着下达了指令。
他站起身，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的力量，眼眶通红，望着那个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：“为了临海！为了那位大人！”
陈序的出租屋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，离保安亭不算远。
快到楼下的时候，一辆印着红十字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身边。
车窗降下，露出韩墨那张标志性的严谨面孔，只是这位首席医师今天的发际线似乎又后移了一些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手里紧紧攥着两个没有任何标签的褐色玻璃小瓶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！”韩墨推开车门，脚下有些踉跄地跑过来，“太好了，赶上您了。”
“韩医生？”陈序停下车，有些意外，“您怎么在这儿？出诊？”
“对，对，顺路。”韩墨咽了口唾沫，极力压制住面对“不可名状”本体时的那股本能战栗。
他把手里的玻璃瓶递了过去，“上次您不是说耳朵里老有杂音，晚上睡不好吗？这是我刚从研究所……哦不，从药房调配出来的特效维生素，对调节神经特别管用。”
陈序眼睛一亮。
他这怪病除了怕光，最烦人的就是听力过敏。
稍微有点风吹草动，耳朵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叫，吵得人脑仁疼。
“太谢谢了，正愁这事儿呢。”
陈序也不客气，接过瓶子，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胶囊，仰头就吞了下去。
胶囊入腹的瞬间，世界清静了。
原本在他耳膜上鼓噪不停的那些细碎声响——远处地下水道里老鼠的爬行声、隔壁街区空调外机的震动声、甚至是千米高空云层流动的摩擦声——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从嘈杂的菜市场瞬间瞬移到了深海海底。
陈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：“神了！韩医生，您这哪是维生素啊，简直是仙丹。这下耳朵根子总算清净了。”
韩墨看着陈序那满意的表情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，后背早已湿透。
那当然不是维生素。
那是研究院倾尽全库资源，提炼出的S级“精神干扰抑制剂”，每一粒的造价都够买下一栋楼。
它的作用不是治疗，而是强行屏蔽掉陈序那无意识向外扩散的“全知”感知触须，防止这位幼年神祇因为听到太多凡人的痛苦呓语而感到烦躁，进而引发不可控的神罚。
“您满意就好，满意就好。”韩墨擦着汗，赔着笑脸，“那您先忙，注意休息，别太劳累。”
告别了热情的韩医生，陈序把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，心情颇好地上了楼。
这是一个老式的小区，没有电梯，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。
陈序爬到三楼，打开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，只是因为几天没住人，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，又把之前买的一些素描纸和笔装进背包。
临走时，他突然觉得最近这感冒好得太慢，身体还是虚，万一要是邻居大妈或者推销员这时候来敲门，自己还得费劲应付。
想了想，他从书包里撕下一张便签纸，拿起马克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：
【重感冒休养中，极度嗜睡，谢绝拜访，勿扰。】
写完，他觉得语气有点生硬，又在后面画了一个流着鼻涕的简笔画笑脸，然后把纸条贴在了防盗门最显眼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，陈序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“这样应该就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他背上包，并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觉得既然回来了，不如就在这老窝里先补个午觉再回保安亭。
而就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。
一直在楼下暗中观察的叶苍，通过高倍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门上那张便签的内容。
当看到“谢绝拜访，勿扰”这几个字时，这位守夜人领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仿佛看到了某种足以毁灭世界的终极审判书。
“快！通知作战指挥部！”
叶苍对着通讯器嘶吼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，“最高警戒！冕下发布了‘神隐’敕令！他要进行深层沉睡蜕变！以这栋楼为中心，半径五公里……不，十公里！立刻划为全球一级禁区！”
“任何生物，哪怕是一只苍蝇，如果敢越过警戒线惊扰了冕下的沉睡，无需请示，直接动用天基武器抹杀！”
随着这道指令的下达，整座城市的防御系统疯狂运转起来。
无形的能量屏障层层升起，将这片老旧的小区彻底与世隔绝。
陈序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打了个哈欠，随手把那几件衣服扔在沙发上，正准备去卧室躺会儿，余光却瞥见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。
他走过去，伸手想要拉上窗帘。
就在这一刻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透过窗户的缝隙，他看到楼下的街道变得更加诡异了。
原本还能看见几只盘旋的无人机，现在连那点嗡嗡声都没了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，就连路边树叶的摆动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一种奇怪的直觉让他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感觉……这天色一下子就暗下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