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8章 先例
早上七点半,钱立群打电话来,问她九点有没有空。
他说要给她看一份东西,不能在电脑上看。
九点他到了,抱着一只牛皮纸袋,袋口用麻绳系着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的材料,十几页,页角用回形针夹着。
“青溪。”他说,“邻省,青溪镇。”
第一页是一份县志摘页。八年前,县里出过一份《传统技艺通用名录》,青溪米醋排在第二十三项。
“这份名录不写谁不能做。”钱立群说,“它只写谁都能做。”
第二页是一份商号登记表,他查了两回。
名录出来之前,镇上挂牌做米醋的作坊,三十七家。
名录出来第二年,挂“青溪米醋”四个字的厂子,六十一家。
第三页是当年的一份报纸,标题是《青溪米醋,从一口灶到一个产业》。
第四页到第九页是价格。他把镇上三家商超的零售单都调了出来。
名录出来那年,镇上米醋的均价,一瓶八十一。
去年,十九。
最低的一家,十一块八。
第十页是一张黑白照片,印在一本早年的画册里。
一口灶。灶门是拱的,灶台上有三道裂纹,是修灶时用刀刻下的记号。
照片底下的说明写着一行字:青溪周记米醋作坊旧址,清光绪年间建。
“这口灶现在在哪儿。”郭漫问。
“还在。”钱立群说,“前年我去看过一回。灶没拆,灶膛里塞着一卷塑料布。灶上面挂了一块牌子,是镇上一家新厂的仓库。”
“您在那儿站了多久。”
“站了二十分钟。”钱立群说,“有个工人过来搬东西,我问他这口灶以前烧什么火。他说不知道,他前年才来的。”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
“郭总,那三十七家我一个个查过。”他说,“现在还做米醋的,剩四家。四家都在做十九块那一档。不做不行,卖到十九块以下,出不来的。”
“那四家叫什么。”
“我没记。”钱立群说,“四家的名字里,都有青溪两个字。”
“名录出来那年,镇上有人反对吗。”
“有。”钱立群说,“周家那口灶的主人写过一封意见。信送到县里,我没找着原件,只在文化馆的会议记录里看到一行摘要。”
“摘要怎么写。”
“六个字。”钱立群说,“我们不是不做,是不肯改灶。”
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叠,抽出来三页。
第十一页到第十三页是一份口述记录,县文化馆八年前做的,受访人写着周家第四代周德昌,采访人是一个在读的学生。
其中有一段对话。
采访的人问:现在镇上做米醋的多了,您觉得好不好。
周德昌答:好啊,做的人多,说明这醋好。
采访的人又问:那您家的方子,跟他们的差在哪儿。
周德昌想了一会儿,说:差在我这口灶。灶是我太爷爷砌的,砌灶的时候要在灶膛里留三道缝,火进去要拐三个弯。他们说这个不重要。
采访的人最后问:以后还做吗。
周德昌说:做。做到做不动为止。
记录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,是采访人后来补的:二〇一八年三月补记。周德昌已于二〇一七年冬去世,作坊停办,灶已封。
郭漫把那三页看完,按原样摞好。
“这个周德昌,就是照片上那口灶的主人。”钱立群说。
“他说做到做不动为止。”
“他做到了。”钱立群说。
——
十点半,林悦进来送材料。她把那张照片放大,打了一张大的。
照片右下角有个木牌,挂在灶边。牌子很旧,被烟火熏过,上头的字只剩两个还看得清。
周记。
郭漫把那张打印纸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钱老师。”她说,“这份先例,您希望我拿它当什么看。”
钱立群没有正面答。他把那张照片推回来,推到她手边。
“我不劝您。”他说,“这张照片我留着没用,给您。您哪天想把方框一勾了,先看一眼。”
——
下午一点,高健明来了。
他手里一张纸,是车间的技艺档案。他从去年起把这件事做起来了——把厂里能独立上手的人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
“郭总,看糟这一块,能独立上手的,五个人。”他把纸摊开,“年龄我写在后面了。”
最小的一个,五十三。最大的六十八。
“三年里要退两个。”高健明说,“一个明年秋天退,一个后年春天。他们俩手上带的是四号窖和十一号窖。”
“剩下三个呢。”
“剩下三个,一个管装瓶线,两个管原料。”高健明说,“一天到晚真在窖边上待着的,就那两个要退的。”
他把纸往前推。
“还有一条。这两坛接进来的糟,现在也是王师傅看着。一天看两回。”
“他多大。”
“六十八那个就是他。”
“郭总,我算过一笔账。”高健明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他手画的一张表,“十四口窖加上那两坛接入的,现在的出法能撑三年。三年之后要是王师傅这个位置没人接手,四号窖和十一号窖的糟就得换法子养。”
“换法子养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出酒。”高健明说,“味道差一档。”
他把那张纸对折,放在桌上,没有收回去。
——
下午四点,方茴的电话来了。
“郭总,那个机构我查了。”她说,“技术委员会二十一席,会员制。已公布的名单里,六位是传统工艺存续基金的现任或者前任理事。”
“六位。”
“六个。”方茴说,“表决要三分之二,二十一席是十四票。六票在他们手上。另外八票里,我查到三位的单位跟那家基金会有课题往来。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就是,您要是走通用技艺这条路,最后替这坛酒盖章的人,是他们圈里的。”方茴说,“公共池不是没人管的池子,是换了个主人。”
——
下午三点半,方茴又发来一份东西。
是青溪那四家现在的底子。她把三家最近的包装标签拍了照片传过来。
三家标签上印的配料表一模一样。原料供应商同一个,生产地址同一处,连古法那两个字的位置都相同。
三家现在的身份是代工。做好的醋装进同一个厂子的瓶子,贴同一个牌子。
第四家没有代工。方茴在备注里写了一行:这家还在用自家方子,做的是散装,只在镇上卖,不进商超。
郭漫把那四张标签存进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名叫青溪。
她把文件夹关掉,又打开,看了一眼第三张。
第三张标签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圆标,印着青溪两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:本产品工艺已入县传统技艺通用名录。
这行字印在瓶子背面最下面,靠近瓶底,字号比配料表还小。
要把瓶子倒过来,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。
——
四点半,她给张明打了电话。
“张律师,我问一件事。如果我不申报,会怎么样。”
“表到期作废。”张明说,“这一门技艺在导则里就没有您那一份材料。”
“那就只剩他们那一份。”
“只剩他们那一份。”张明说,“一份材料,一个主张,没有相反的主张。到时候导则里怎么写,就是怎么写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填。”
“您必须有一份东西在那儿。”张明说,“至于填哪一栏,我替您算过。填方框一,您跟十一户站进同一栏里,那份不授权的清单就没人再看了,因为大家都一样了。”
“填方框二呢。”
“填方框二,您一个人站着。”张明说,“清单会被人拿起来,一句一句念。”
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。
“郭总,我干这行十四年。”张明说,“头一回碰上这种事——两个答案都是错的。”
——
下午五点二十,她去了三号窖。
接入的那口坛,今天是第十五天。封纸换过一次,新封纸上勒着两道麻绳。
窖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酒味,是糟面上那层白汽的味道,带一点草,带一点土,还有一点像刚下过雨的墙根。
王师傅正在取样。他用试酒针在封纸中央扎了个小孔,针进去三寸,出来时针身上挂着一层薄糟。
他先看,再闻,最后把那点糟抹在手背上。
“郭总。”他说,“底下那层生了。”
“生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出味了。”王师傅说,“头一层还是咱家的味,甜里带一点冲。往下那层,原来那股生味淡了。两层挨着的那一线——出来一种新的。”
他把试酒针擦干净,插回口袋。
“第一层您第几天闻出来的。”
“第七天。”王师傅说,“第十天闻出来底下那层生了。今天第十五天,两层中间有一线,是甜的。”
“甜的。”
“不是糖的甜。”王师傅说,“是老糟翻上来那种甜,尾子上带一点苦。”
“跟钱老师说的一样。这坛以后,谁的谱都盖不住它。”
“王师傅。”郭漫说,“这坛以后谁来翻。”
王师傅蹲在坛边,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把坛壁上的一颗水珠抹掉。
“我翻得动。”他说,“可我翻不完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是什么。”
“这门手艺一格一格往前挪,中间不能断。”王师傅说,“我师傅带我的时候,我十七。他带了九年。他教我看糟不用眼睛,用手背贴上去,三秒觉出温度差半分。这个教不会,只能带。”
“您带过几个。”
“一个都没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王师傅站起来,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。
“您没让我带。”他说。
郭漫站在坛边,手扶着坛口那道麻绳。绳是湿的,勒手。
“现在带,来得及吗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王师傅说,“一个人带一个,我还带得动。”
“带谁。”
王师傅朝窖那头的墙根抬了抬下巴。
“天天蹲在窖边上看我翻糟的那个小子。”他说,“手上有茧,问话少。他十九。”
——
那天夜里十点,起草组官网挂出当年第三批受理清单。
一共十九项。
她的那一项在第七位。提交人:郭玉春酒业。事项:郭氏草木酿工艺。类型:特定传承主体的专有技艺。状态四个字:转起草组。
她往下拉了半屏。
第八位上还有一项。同一门技艺。类型一栏写着四个字:通用技艺。
提交人:传统工艺存续基金。
受理日期:她之后第八天。
她把那半屏看了很久,然后把截图发给张明。
十一点,张明回了电话。
“郭总,我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有一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公开征求意见只公布提交人和事项,不公布正文。他们八天后报同一门技艺,报通用,这种巧合我不能说没有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们看结果。”张明说,“两份材料,一份说这门手艺有主,一份说它没主。这两份会一起进公示卷宗。”
“进了卷宗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形成一条记录。”张明说,“一条写着同一技艺存在两个相反主张的记录。”
“再往后呢。”
“再往后谁想引它都能引。”张明说,“他们引的时候不用撒谎。他们只要说一句,这是你们自己递上去的。”
郭漫拿着电话,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深灰的册子。
“张律师。”她说,“你的意思是不是,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做什么了。”
“对。”张明说,“您什么都不用做。您只要跟那份表,一起躺在卷宗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