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2章 通用名
晚上十一点,公司那间朝北的会议室还亮着灯。
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一份从官网打下来的公示,一份方茴手抄的名单,一份老周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文件。钱立群是十点半赶到的,进门没脱外套,坐下就把电脑打开。
“先说程序。”张明把一张纸立起来,上面画了五个格子,“这类导则的制定,一共五步。第一步,立项,已经完成。第二步,成立起草组。第三步,公开征求意见,十二个月。第四步,技术委员会表决,需要三分之二。第五步,发布。”
“我们在第三步。”方茴说。
“我们在第三步。”张明说,“这一步能做的事只有一件:提意见。书面意见,附证据。时间到明年秋天。”
“提意见有用吗。”郭漫问。
“看你提什么。”钱立群接了过去。
他把电脑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段条文,前面有几行字被人用红框圈住。
“导则的框架里,传统技艺分两类。”他说,“一类叫通用技艺,一类叫特定传承主体的专有技艺。分到第一类,名字就是大家的,谁都能用。分到第二类,名字是某一家或某一姓的,别人用要许可。”
“他们会往哪一类放。”
“他们在起草说明里已经写了倾向。”钱立群把屏幕往下拉,“他们说这门工艺在中国已形成行业普遍实践,参与酿造的中小企业超过两百家,故宜按通用技艺列入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
“两百家。”老周说,“两百家是哪来的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方茴说,“把双河这一片镇上所有做配制酒的都算了进去,有一半以上用的是勾兑,连窖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不算这个。”钱立群说,“他们只算数。”
方茴把另一张纸摊开,上面是她自己画的三个格子,连成了一根线。
“郭总,我昨天下午把这半年的公开信息倒着查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突然来的。他们走了三步,走了一年多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步,去年秋天。”方茴说,“本部先做出那份技艺资产标准化方案,就是写在要约特别条件里那份。第二步,今年三月,那家基金会向这个机构提交了立项申请,申请材料里附了那份方案的核心章节。第三步,今天这份公示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郭漫说。
“一年半。”方茴说,“中间那半年,正好是他们在二级市场建仓、做访谈、谈渠道、发要约的时间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郭漫懂了。要约战不是标准战的前奏,是它的掩护。那三十天里她守的是股票和价钱,对面守的是时间——他们每多拖一天,导则的起草组就多改一稿。她在会议室里争的那几页纸,跟隔壁楼里正在定稿的那份文件,说的是两件事。
“那我们要提什么。”郭漫说。
钱立群把那张纸抽过来,在上面写了三行。
“质疑‘普遍实践’这个前提。”他说,“判定一门技艺是不是通用的,看三条。一,有没有连续的传承谱系;二,有没有持续的实际使用;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——这门技艺有没有在行业里被普遍使用。”
“第三条对我们不利。”张明说。
“第三条对我们最有利。”钱立群说,“郭总,这三年里,您把郭氏草木酿授权给过谁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古法资料包呢。”
“给看过,没给过授权。”
钱立群把笔搁下。
“那这一条您占着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不普遍,只要把‘普遍’两个字拆开,他们那句‘两百家’就站不住——那两百家做的不是您这门工艺,做的是别的工艺,挂着相近的品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不简单。”钱立群说,“郭总,您知道我为什么半夜也要来一趟。这一条抗辩成立,得有一个前提。”
“什么前提。”
“您这三年里,一次都不能授权。”
郭漫看着他。
“以后也是。”钱立群说,“一旦您在任何一年、对任何一家,授权了。哪怕只授权一道工序、一个批次,他们就能拿这份合同去说——她自己也认为这门东西可以给别人用。这一条一破,前面两条再干净,也没有用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静了。
方茴低头翻手里的纸,翻了两下没翻到要的那页。老周的手搁在桌上,没动。
“您的意思是,”郭漫说,“我要赢这一场,就得从今天起,永远不放开。”
“对。”钱立群说,“这就是这份导则给您的题目。它不逼您交出来,它逼您锁死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车间。
第三号窖刚起了一批糟,窖口开着,那股带点酸香的活气往外冒,混着水汽。王师傅蹲在窖边,手上戴着一副旧线手套,正把糟一层一层翻匀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郭总。”
“王师傅。”
他翻了两下,忽然停住。
“郭总,我问您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厂里那帮小子在传。”王师傅把手套摘下来一只,“说外头要立个规矩,说以后谁都能做我们这酒了。有这回事吗。”
郭漫站在窖边,没有立刻答。
“是不是以后那些小厂,买点粮,找个窖,照着个本子做,做出来也叫这个名字。”王师傅说,“他们做出来的东西,喝起来跟我们的不一样。可名字一样。”
风从车间后门进来,把窖口那层白汽吹散了一截。
“王师傅。”
“您别急着答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厂里三十二年。您爷爷那时候,我在。您爹那时候,我也在。我就想知道,我今天早上翻的这一窖,是给谁翻的。”
郭漫看着那口窖。
以前这种话,她张口就能接。她会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,说这是郭家的手艺,说天塌不下来。今天她发现,这三句话一句都没法说。说了,第一句是假的,第二句是错的方向,第三句她自己都不信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王师傅把那半只手套又戴上,蹲回去翻糟。他翻得很稳,一层一层,跟刚才一样。
“那您慢慢想。”他说,“窖不等人,糟也不等人。可它再急,也急不过您这句话。”
——
她从车间后门出去,绕过装瓶线。
上午第二班的工人在贴标。一箱一箱的酒从传送带上过,贴标机压下去,声音很轻,“啪”一下,一个,又一下。线尾那个新来的小子看见她,站起来叫了声郭总。
“郭总,这批标还贴吗。”
“贴。”
“我听他们说——”
“贴。”郭漫说,“今天的照旧。”
那小子应了一声,坐回去继续装箱。
郭漫在传送带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标签是三年前设计的,酒名下面有一行小字:沿用古法,双河郭氏。字很小,印在底子上,除了一直买的人,没什么人会注意。
当年她把这行字当落款用的。
今天她看着它从贴标机下面一张一张过,忽然觉得这行字像一句说完了的话后面,多加的两个字的注。
她把这句话咽回去,没跟任何人说。
——
下午她没有开会。
她一个人在办公室,把那三份东西摊开,一样一样看。看到四点多,她起身去倒水,站在窗边没有回来。
她开始清点自己手里的牌。
第一张是名字。郭氏,两个字,在十七个国家注册了,在先使用的证据有一整箱,法院那边刚刚立了案,她昨天还在等一审的开庭通知。可导则要动的不是名字,是名字里面那门手艺。一个国家可以给她商标,同时又允许别人做同一种东西。
第二张是窖。二百七十二口,其中活着的母糟有十四口。这十四口是她的命根,是别人买不到的东西。可导则不会抄走她的母糟,它抄走的是怎么养母糟。参数区间、温湿度曲线、翻糟的周期,一旦写进导则,这十四口窖就不再是不可复制的东西。
第三张是渠道。她在会所里、在国外的代理那里、在这两年铺出来的每一家店里,都钉住了位置。可别人不需要她的门,别人只需要一个贴着导则的名字。
第四张是三百七十一个人。那道墙刚砌起来,昨天还在替她挡要约。挡得住买股票的人,挡不住一本发给所有人的技术文件。
第五张是钱。她账上有两千七百万的秋酿款,有一笔刚批下来的授信,有冯毅那笔过桥。她可以买回股票,买不到定义为公共的技艺。
五张牌,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失效。
她坐回椅子上。窗外厂区的灯又亮了,二期的管子接到了第三只罐,安装队今天提前收了工。
她拿出那本深灰的册子,翻到扉页。
第三十七条。
钢笔那五个字下面,是她昨天夜里划掉的三行。三行都划得很深,纸背都留了印子。
她拿起笔,写第四行。
一件东西如果不许别人碰,它迟早会被别人定义成该被碰的。
写完她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划掉。
划到一半她停下来,笔停在纸上。她把那行被划了半截的字又看了一遍,发现它跟前面三行不一样。前面三行的毛病是它们都像手册里的句子。这一行的毛病是——
它是对的。
它是对的,可它说的是她最不愿承认的事:她要守住那口窖,就不能只靠守。她这半年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守。她用别人的规矩守,用别人的钱守,用三百七十一个人的名字守。守住的是价钱,是仓位,是名字。
守不住的是那门手艺活着这件事。
她把笔搁下,没有接着写。
——
天亮之前她推开门出去了一趟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食堂那边有人在洗锅,铁铲碰着锅底,一声一声。她走到二期那四只空罐跟前,站着。第四只罐的管道已经接了一半,管口封着一块塑料布,边角被风吹得响。
她想了一件事:从三月到今天,她怕过很多次。怕没钱,怕断供,怕丢掉名字,怕手下的人走。每一次怕,她都把怕换算成一个可以处理的东西——一笔钱、一份文件、一个人。
今天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换算成什么。
因为她怕的不是输。输了还能再来,她输过一次。她怕的是那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,没有人会认为那是输——导则发布,名字照用,酒照卖,年报表上的数可能还比现在好看。
赢了以后没有人知道赢了什么。这才是她第一次真的怕的东西。
——
早上七点四十,钱立群发来一条消息。
是一张截图,某份文献的扉页。标题很长,底下有一行署名。
郭甯。
文献的名字是《郭氏草木酿工艺源流考》。
钱立群后面跟了一句:这份源流考,是导则起草说明的第三条引用文献。起草组一共引了十一篇,只有这一篇是署名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