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之内，晶石纹路的光辉明明灭灭，张阳的意念，已经变得十分虚弱。叶欢歌立在石室门外，心口沉甸甸的，万千情绪堵在心头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他本以为，这具沉睡万古的遗骸，会是高高在上、无所不能的存在。可如今才知晓，对方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的残念，耗尽仅存的力量，只为护下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后生。
“你本可以继续沉睡，不必为我冒这样的险。” 叶欢歌在心底缓缓传出念头，声音里满是怅然，“为了我，要把自己彻底消散，真的值得吗？”
张阳的意念轻轻回荡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，沧桑的气息漫过叶欢歌的心神。“我困在这石室之中，已经数万载。
日复一日，只有无尽黑暗相伴。我当年一意孤行，想要走出一条摆脱灵力桎梏的路，最后落得身死道残的下场。”“我见过世间修士汲汲营营，靠着灵力争夺机缘、厮杀争斗。我也曾满心憧憬，以为能够开辟出一条全新的生路。可现实给了我最残酷的答案。”“我失败了。
我的肉身崩碎，神魂溃散，只剩下这一缕残念守着残躯。
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在等待，等待会不会有第二个踏上这条路的人出现。”“直到你的到来。”
叶欢歌静静听着，心底生出浓浓的惋惜。一个心怀大志的先行者，耗尽一生去求索，却没能看见终点，只能困在这地底黑暗，遥遥望着自己未能走完的道路。“那你，会不会后悔？后悔走上这条路？”
叶欢歌问道。片刻的沉默之后，张阳的意念缓缓传来。
“不后悔。只是遗憾。”“遗憾我没能走到尽头，遗憾我永远看不见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何种模样。
我无数次在残念之中遐想，倘若成功蜕变，会拥有怎样的力量，会看见怎样的天地。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亲身体会。”“我这缕残念，本就时日无多。就算不帮你，用不了多久，也会自行消散于这天地之间。
与其就这样无声无息消亡，不如拼尽最后一切，送你一条生路。”
石室石壁上的古纹，光芒又盛了几分，那是残念本源正在被一点点点燃。张阳的意念变得郑重起来，除了心中期许，还开始向叶欢歌传递肉身蜕变的诀窍。“趁我残念尚存，我将我半生摸索所得，尽数交付于你。
这条路，并非修士那般吸纳天地灵力。你要记住，你所转化的，是地脉晶质本源，不是灵力。”“凡人血肉，依靠五谷饮水维持生机。你体内砂石晶质日积月累，正在慢慢替换血肉肌理。不必刻意打坐吐纳，而是要学会感知骨骼、经脉之中沉淀的晶质。”“想调动体内力量之时，不要像修士一般催动丹田。你要静心凝神，感知浑身骨内潜藏的晶纹，以自身心神去牵引晶质流转。晶质顺着肌理游走，便是你自身的力量。”“切记，晶质怕水。
大量水汽会侵蚀你体内新生的晶化肌理，一旦长时间浸泡，晶纹便会崩解，肉身会遭受重创。
这是我当年踩过最惨痛的陷阱，万万不可大意。”“力量的催动，贵在顺其自然，不可强行逼迫晶质爆发。心急求快，晶质会撕裂肉身。
循序渐进，让血肉一点点与晶质相融，才是正道。”这些感悟如同画卷一般，一股脑烙印在叶欢歌心神之中。
没有晦涩的口诀，没有玄妙道经，全是张阳半生亲身试错，一点点总结出来的切身经验。叶欢歌用心默默记着，心中豁然开朗。之前他只能被动承受身体的变化，全然不懂如何去掌控，如今总算明白了其中门道。
张阳的意念继续传来，一字一句，烙印在叶欢歌的脑海深处：“这条蜕变之路，好比百步长路。我走了一半。
百步之前的前五十步，我亲身踏过，其中的艰险、其中的风景，我全都知晓。我希望你走到最后，看到百步之后的后五十步是什么样的，那便是给我心里最大的慰藉。”叶欢歌听到这番话，胸腔一阵发酸，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。
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，意外踏上这条未知的道路，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，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。可如今，不仅得到了先行者毕生摸索的经验，还背负着一位万古先驱全部的期许。
“我…… 我不敢保证。” 叶欢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在心底回应，“我只是个凡人，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下去。前路凶险，外面还有陈晨那群强敌虎视眈眈，我未必能够活下来。”“我不会给你施加过重的枷锁。” 张阳的意念柔和下来，“你不必背负我的执念。
能走多远，便走多远。倘若有一日你实在撑不住，停下脚步，也无可厚非。”“只是倘若你尚有机会继续向前，便替我看一看那未曾抵达的后半程。看看这条我耗尽一生去追寻的道路，到底会通向何方。”
“我这残念，马上就要燃烧殆尽。等古墓崩塌，我会引动地脉，将那处隐秘通道显露出来。
那条通道蜿蜒曲折，充斥着碎石与暗流，十分难行，但可以绕开外面的封山大阵，直达荒山之外。”“记住，古墟的法则只会排斥灵力修士，不会永远庇护你。你的肉身还在缓慢蜕变，往后调动体内晶质之时，谨记我刚刚教你的法门。往后的所有磨难，都要靠你自己去闯。”
叶欢歌望着石室中央那具半晶半石的遗骸，心中满是惋惜与不舍。
“就此别过了吗？”“是。” 张阳的意念越来越微弱，光芒开始剧烈跳动，“去吧，不要回头。”话音落下的一瞬间。轰 ——！整片石室的晶石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华！
张阳燃烧了自己全部残存的残念本源，催动古墓沉睡万古的地脉力量。整座古墓，开始剧烈震颤。
头顶的岩层轰然开裂，巨石簌簌滚落，四面八方的石壁不断崩裂。原本静谧的石室，顷刻间化为毁灭的漩涡。
“快走！” 张阳最后的意念一闪而过，随即彻底消散。那股贯穿万古的意念，从此世间不复存在。
叶欢歌不敢耽搁，强压下心中的伤感，将刚刚学到的法门牢牢记在心底，顺着张阳意念指引的方向，朝着石室侧面一处隐蔽的岩缝冲去。那便是通往外界的隐秘地下通道。
身后，古墓的崩塌愈发狂暴。巨大的石块接连砸落，石室、廊道、主墓室废墟，尽数被滚滚乱石泥沙掩埋。
整座陨道墟的地底古墓，在这场毁灭性的崩塌之中，渐渐归于死寂。
山外，荒山之巅。陈晨、卫苍、苏玄、戚砚、裴烬一行人，猛地感受到脚下大地剧烈摇晃。大地轰鸣，尘土漫天飞扬，整座山体都在剧烈震动。“怎么回事！” 裴烬脸色大变。
苏玄手中罗盘疯狂旋转，阵纹光芒乱颤：“是地底！古墓内部发生了毁灭性的地脉爆发！”戚砚凝神感知地底，原本那一缕微弱的生命气息，彻底消失在了混沌的废墟之中。“地底的气息…… 彻底没了！”
陈晨望着烟尘滚滚的地穴裂口，眉头紧锁，神色凝重。“古墓塌了。”“难道那异数，已经葬身于这场崩塌之中？”
卫苍沉声说道。封山大阵依旧在运转，可地底已经沦为一片破碎的废墟，再也探查不到半点活人的踪迹。
陈晨沉默良久，望着满目狼藉的荒山。古墓崩塌，地底一切痕迹尽数被掩埋。他们无法再深入地底搜寻，也无法确认叶欢歌是死是活。……地底隐秘通道之中。
叶欢歌在黑暗的石缝里拼命向前奔逃。
身后，古墓崩塌的巨响还在不断传来。张阳已经彻底消散，那个寄托了他全部希望，还将半生蜕变心得尽数传授给他的先驱，就此落幕。
他一边奔跑，一边在心中回想方才学到的法门，试着感知体内骨骼之中静静沉淀的晶质。百步长路，先行者只走完了前五十步，把后半程的期待，还有半生摸索出来的全部门道，全部交到了自己的手上。前路漆黑漫长，通道崎岖难行。可他别无选择，只能咬牙，向着荒山之外的光明，一步步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