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紫玄起身,走到灵液池边,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,白发,金丹,一张冷淡的脸。他想起这五年不断涌回来的记忆碎片,一张一张,像旧画一样翻过。他还不能看清全部,但已经有太多东西在他心里落定了。
“憬翳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认识一个人很久了,比你以为的还要久。”王紫玄顿了顿,“你会在意吗?”
林憬翳眨了一下眼,看向王紫玄的背影。
“师兄,”他说,“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?”
王紫玄没有转身,也没有说话。
林憬翳扔掉狗尾草,把玄翳挪到一旁,起身走到王紫玄身边,伸手拉住他的袖口:
“我还感觉上辈子就认识师兄了呢!不管我认识你多久,反正你是我师兄。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
王紫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桃花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小圈涟漪。水里两个人的倒影挨得很近,白发和黑发缠在一起,像是分不开的样子。
“师兄。”林憬翳松开手,忽然问,“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?”
王紫玄沉默了一会儿:“按时间流速推算,应该还有四、五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紫玄看着水池里面自己和林憬翳的倒影,“碧落潭的禁制,是……玄尊亲手布下的。它不会永远困住我们,只会在合适的时候,让我们出去。”
“合适的时候?”
“嗯。”王紫玄顿了顿,“比如……旧墟开启的时候。”
“旧墟开了,我们就能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林憬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他退回去重新躺下,叼起那根狗尾草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就好。”
王紫玄走进灵液池,随意坐下,闭上眼睛开始打坐。桃花落了几片,飘在他头上和水面上。
林憬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光,忽然偏过头。
“师兄,你还记得云峥剑子那副地图么?”
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咱们还有哪些地方没去?”
王紫玄想了一下。“阵道崖,炼器塔,囚妖谷,旧墟。”
林憬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忽然想起什么:“我记得地图上不是有个万灵谷么?是不是也没去。”
“去过了。”
林憬翳愣了一下,偏过头看他:“啊?去过了?我怎么没印象。”
王紫玄沉默了一息。“离尘滩那里,阵法里面。”
林憬翳眨了眨眼,想起来了。
离尘滩,那道阵法里。灵田里全是大片大片的高阶灵草药,当时元宝蹲在田埂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最后整个灵田被师兄收进那个黑盒子里了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林憬翳似乎想到什么,笑得肩膀直抖,叼着的狗尾草差点掉在地上,“凌霄阁的人一定在找万灵谷。就算她们把离尘滩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。合该!一想到她们掌门当初那样对丹音仙子,我就对凌霄阁的人没什么好感。”
王紫玄嗯了一声。
林憬翳笑够了,把狗尾草扔到一边,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,也进到灵液池里,在王紫玄对面坐下来,盘膝打坐。两面对面,隔着半臂的距离,灵液没到胸口。
两人都不再说话,很快进入修炼状态。
池面平静,桃花落在水面上,一片接一片,轻轻荡开。
……
碧落天·囚妖谷
囚妖谷在碧落天的最深处。
从外面看,它只是一道极窄的裂缝,嵌在两面石壁之间,只容两三人并肩通过。但穿过裂缝,里面是另一番天地。
山谷极大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两侧石壁直上直下,高得看不见顶,谷底是一片起伏的灰褐色土地,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。
散修们是最先摸进来的。那些大宗门都往剑冢符道窟扎堆的时候,大部分的散修都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抢不过,干脆往碧落天最深处走,一头扎进了这道裂缝。进来之后发现灵草灵兽遍地,好东西比外面多得多,全凭运气。
石林里,两个散修蹲在灌木丛里挖灵草。
一个灰衣散修把一株五阶银叶草连根撬出来,小心地抖掉根上的土,扔进乾坤袋。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咧嘴笑了:“这地方真是宝地。比外面那些被人找过八百遍的地方强多了。”
旁边一个络腮胡也蹲着,手里正扒拉着什么:“可不是嘛。幸好这次碧落天开启得突然,那些大宗门的人没来得及准备,听说每个门派也就来了十几个人,不然这些好东西哪轮得到咱们。”
“都过了两个多月了,你说那些宗门弟子是不是要往这儿来了?”
“嗯,咱们得抓紧了 ,那些人应该也要到了。”络腮胡说。
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。从石缝里扒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,入手温润,跟寻常石头不一样。他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灰衣散修凑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络腮胡飞快把石头塞进乾坤袋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走吧,再往前面看看。”
两人起身往石林深处走去。
……
囚妖谷深处,一片灰白色的石壁下。
云清墨站在石壁前,手指沿着壁上的裂纹慢慢划过。邹子豪蹲在他脚边,替他把地上散落的碎石踢开。这面石壁后方有一处天然的石台,避风,不显眼,跟周围那些散修争抢灵草的地方隔得很远。
“不知道旧墟到底什么时候开。”邹子豪叹了口气,“也不知道灵枢令出了多少枚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云清墨淡淡开口,“左右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。”
邹子豪点了点头,想了想,又压低声音:“这次咱们准备得这么充分,等旧墟一开,定然能把那些老家伙、还有四大宗门那几个带头的,都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云清墨没接话,但手上动作没停。
邹子豪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轻快起来:“等出了秘境,圣子您就是天骄榜第一了。君无夜……他出不来了吧?”
云清墨摇了摇头。
“本圣子不在意这个。”他说,“那几个天骄都在里面死光了,天骄榜还有何意义?”
邹子豪愣了一下,讪讪地闭了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开口:“那庄小北会进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他不是知道咱们的计划么?进去送死啊?”邹子豪有些不解。
云清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“他知道有什么用。庄远一定会进去,他为了庄远只能跟着进去。”
邹子豪还是想不明白:“他可以阻止庄远进去啊。”
“他以什么理由说服庄远?”云清墨的声音淡淡的,“说他知道里面有危险?碧落心那么重要的东西,岂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?”
邹子豪张了张嘴,没话说了。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,撞在石壁上,分不清从哪个方向来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又想起一件事:“那知彤小姐呢?”
云清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眉间皱起一道极淡的痕。
“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引开她。”他说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囚妖谷东面,一片长满银叶草的石滩上。
庄远蹲在溪边,手里捏着一枚灵枢令,令牌边缘的淡金纹路在灰雾里微微发亮。他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,看了好几遍,才小心地收进乾坤袋最里层。站起身时,看见庄小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盯着水面发呆。
“师弟。”庄远走过去。
庄小北抬起头。
“旧墟的事,”庄远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些起伏,“你不用担心那些老家伙。他们有经验,咱们有运气。”
庄小北没说话。
“要是运气好,得到一枚碧落心,”庄远看着溪水,慢慢说,“回去之后你就可以冲击第六境。等你第六境稳了,再把碧落心炼化,说不定能一口气冲到第九境。以你的资质,飞升仙域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。庄小北认识他这么多年,很少见他有这样的表情。
庄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兄,”他开口,“我不需要碧落心。”
庄远偏过头看他。
“有那些老家伙在,我们机会不大。”庄小北的声音很轻,“不必如此冒险。不如……不去旧墟了。”
庄远愣住了。他盯着庄小北看了好几息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。
“师弟,”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,“从离开阵道崖开始,你就一直不对劲。旧墟三百年才开一次,碧落心就在里面,不管机会如何,我们都该去试一试。”
庄小北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我知道里面有危险”,但庄远一定会问“你怎么知道的”,他说不出来。道心誓言的约束像一根绳子勒在喉咙上,让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”庄远说,“我们也应当尝试。”
庄小北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