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猎猎,山崖之上有两人在此交手。
崖高百丈,下临深涧,涧中水声如雷,却被风啸盖过。枯黄的草叶贴着地面飞卷,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,又被剑气绞碎成齑粉。
白衣少年立于崖东,长剑斜指地面,剑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浅痕。他眉目清朗,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,仿佛这山崖、这风、这剑,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。
黑衣少年立于崖西,剑已出鞘,剑身漆黑如墨,连日光落在上面都被吞没。他嘴角噙着一丝笑,那笑不冷也不热,像是对面站着的是个多年未见的老友,又像是个宿命注定的敌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七丈。七丈之内,风都停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黑衣少年开口,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,却仍清晰。
“你等了我三年,我怎能不来。”白衣少年答。
“三年前你走的时候,我说过,下次见面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来?”
白衣少年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因为有些事,总要有个了断。”
话音未落,黑衣少年已经动了。
他身形一晃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七丈距离仿佛不存在,剑光已然到了白衣少年面前。那剑不快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像是暗夜中蛇信吞吐,又像是深潭里暗流涌动。
白衣少年横剑格挡。
两剑交碰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像是古钟被敲了一记。火星溅出,在冷风中一闪即灭。
两人身形交错,又各自退开。这一触即分,却已经交换了七招。外人看来只是眨眼之间,但两人都清楚,方才那七招,每一招都足以取人性命。
“三年不见,你的剑更利了。”黑衣少年说。
“你的剑也更沉了。”白衣少年答。
风又起,卷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们再度交手,这一次不再试探,剑光如织,在崖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白衣少年的剑法飘逸灵动,如春水初生,如柳絮随风,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他的身法更是轻灵到了极致,脚尖在青石上一点,整个人便如燕子般掠起,剑光自上而下,带着千钧之势。
黑衣少年的剑法却截然相反。他的剑沉、稳、狠,每一剑都像是从地底拔出来的,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。他的步伐也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在要害之处,逼得白衣少年不得不变招。
两人在崖顶辗转腾挪,剑光所过之处,石屑纷飞。崖边的几棵老松被剑气扫中,枝桠断裂,簌簌落下。那些松针还未落地,就被后续的剑气绞成粉末,在风中散成一片青雾。
白衣少年的剑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飘逸灵动的路子,而是变得极快,快得像是要将空气都割裂。他的剑影一分为二,二分为四,四分为八,转瞬间化作漫天剑影,将黑衣少年笼罩其中。
这是他的绝学,名为“千雪”。
黑衣少年却不慌不忙,手中墨剑横在胸前,剑身忽然泛起一层乌光。那乌光不亮,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力量,白衣少年的剑影触到乌光,便如雪遇烈阳,瞬间消融。
“三年了,你还是只会这一招吗?”黑衣少年冷笑。
白衣少年不答,剑势再变。
这一次,他的剑不再快,而是变得极慢。慢得像是在水中挥剑,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千钧之力。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那弧线看似简单,却蕴含了无数种变化。
黑衣少年的笑容忽然敛去。
他认得这一剑。三年前,他就是败在这一剑之下。
“你练成了?”他问。
“练成了。”白衣少年答。
“那你为何不用?”
“因为这一剑,我不想用来对付你。”
黑衣少年沉默。风从崖底卷上来,吹得他的黑发乱舞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带着一种释然,又带着一种决绝。
“你若不用,那便我来用。”
他说完,墨剑高举,剑身乌光大盛。那乌光不再收敛,而是疯狂地扩张,像是要将整个山崖都吞没。崖顶的碎石被乌光卷起,在空中旋转,又被剑气绞成齑粉。
白衣少年看着那乌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认得这一招,这是黑衣少年的绝学,名为“吞天”。
三年前,他们就是在这山崖上,用这两招分出了胜负。那一次,白衣少年赢了,却赢得很不甘心。因为他知道,黑衣少年的“吞天”并未练到极致,而他自己的“破晓”也未臻圆满。
三年后,两人再度相逢,各自都以为将绝学练到了极致。
可当两招真正碰撞时,他们才发现,这世间根本没有极致。
白衣少年的剑尖刺入乌光之中,像是刺入了一片深渊。那深渊深不见底,他的剑意在其中不断下沉,却始终触不到底。
黑衣少年的乌光裹住白衣少年的剑,像是要将它吞噬殆尽。可那剑意却如一根细针,在乌光中不断游走,始终不灭。
两人僵持在崖顶,剑与剑相抵,气与气相缠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向四面八方散去。崖下的水声更响了,像是天地都在为这场对决而震颤。
忽然,白衣少年撤剑。
他身形后掠,落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他的剑已归鞘,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黑衣少年也收了剑,乌光散去,露出他有些苍白的脸。他摇了摇头:“你没有输,我也没有赢。”
“那这一战,算什么?”
“算一个了结。”
两人对视,忽然都笑了。那笑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遗憾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走吧。”黑衣少年说,“以后这江湖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白衣少年点了点头,转身向崖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其实那一年,我不是故意要赢你。”
黑衣少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崖边。
风又起,卷着枯草和碎石,在山崖上打着旋儿。黑衣少年独自站在崖顶,手中的墨剑已经归鞘。他望着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直到天色渐暗,他才转身离去。
崖顶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声和水声还在响着。那些被剑气削断的松枝散落一地,像是在诉说着方才那场无人知晓的对决。
……
“后来呢?”茶馆里,有人问。
说书先生合上话本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摇了摇头:“那场战役无人知晓,只知那白衣少年在那场战斗之后便消失无踪。”
“那黑衣少年呢?”
“黑衣少年后来成了名震一方的人物,但从不提那场对决。有人问起,他只是沉默。”
“那他们到底谁赢了?”
说书先生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黄昏,暮色四合,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“或许只有那山崖知道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