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一到,鼓角响了。
三声鼓角撕裂了浪泊清晨的雾气。雾里,立刻起了人声。
韩荆的左翼没入沼泽小道。骆石的弓手抢占东侧高地。周昌的水军,封锁了水面。马援自率中军八千,正面朝着徵侧的主力,压了上去。
陈牧随在马援身侧。脚下是浪泊边一片广阔的泥滩。退潮之后,淤泥裸露,踩上去一脚深、一脚浅,发出扑哧、扑哧的声响。
大军列阵推进,盾墙如林,长矛指天,脚步声闷雷一般碾过泥滩。甲片相撞,哗啦作响。
对面,徵侧的大军也动了。无数面旗帜在晨雾里翻涌,战鼓、牛角号,响成一片。牛角号,一声接一声。
两军之间的距离,在一点一点缩短。一场决定交趾命运的血战,一触即发。
陈牧一边随阵推进,一边将麒麟的感知,沉入脚下的大地。脚下的泥,凉得刺骨。
就在这时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停一下。”他蹲下身。身旁的亲兵警觉地护住他。
陈牧却顾不上这些,他的目光,落在了脚下的泥滩上。泥滩上,一个个脚印,正对着他。
泥滩上,有脚印。
起初他以为,这是敌军斥候,或是散兵留下的。可细看之下,他蹲得更低了。
这串脚印,绝不寻常。
寻常行军,脚印是乱的,深浅不一,朝向各异。可眼前这一串脚印,每一步的间距,都分毫不差,脚印也并非完整的足形。
它反倒以一种古怪、扭曲的姿态深深烙进泥里,像是踩下它的人,在一步一步,完成着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更骇人的是,这些脚印并非一条直线。脚印的边缘,泛着青黑。
它们曲曲折折,彼此勾连,在广阔的泥滩上铺成一个陈牧看不太懂、却莫名觉出阴冷刺骨的复杂图案。
那图案极大,大到站在地面上,根本看不周全。像一张网。
“老丈。”陈牧回头,沉声唤道,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赵衍的骡车被推了上来。车轮碾过泥地,陷下半寸。
老人被搀扶着下车,拄着拐杖,一步步挪到那串脚印前,只看了一眼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骤然变色。
他蹲下身,那只尚且完好的独眼,死死盯着泥里的脚印,枯瘦的手指顺着那图案的走向,一寸一寸移动。枯瘦的手,在泥边悬着。
看着看着,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“是阵纹。”赵衍的声音压得极低。那声音里,带着一丝陈牧极少听到的惊,“血祭的,阵纹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巫咸,他不止在湖底布阵。”赵衍抬起头,望着这片即将被两军厮杀填满的广阔泥滩,脸色,惨白,“他把阵,直接布到了战场上。”
“这些脚印,就是阵纹的脉络。踩下它们的,是他的人,是他的祭司。”
“这阵,有什么用。”
赵衍站起身,望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敌军,一字一字道。敌军的甲,已能看清。
“聚血。这片泥滩,待会儿,要死多少人。这阵纹,就铺在两军厮杀的最中央。等打起来,每死一个人,他的血渗进泥里,这脚下的阵纹,就会,亮上一分。死的人越多,流的血越厚,这阵,吸的,就越饱。”
陈牧的后背,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片泥滩,根本就是巫咸选好的,一座巨大的祭坛。而即将在这片泥滩上浴血厮杀的,汉家儿郎,骆越士卒,在他眼里,统统都不过是,要放血的,祭品。
“必须,阻止他。”陈牧猛地起身。
“怎么阻止。”赵衍苦笑。那笑里,满是无力,“仗,已经打起来了。你能让两边收兵,不打了么。你能让徵侧,放下刀么。”
陈牧语塞。泥滩上,他的影子被血泡着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这场仗,不是他说停,就能停的。
“那,就只有一个法子。”电光石火间,陈牧的眼神,骤然锐利,“快。”
“快。”
“尽快,结束战斗。”陈牧盯着泥滩上那些蛰伏的、等待饱饮鲜血的阵纹,一字一顿,“拖得越久,死的人越多,阵纹,就越强。反过来,我们赢得越快,死的人越少,这阵,能吸到的血,就越有限。速战,速决。”
他这番话,被身旁的马援,一字不漏,听在了耳中。
老将军顺着陈牧的目光,看了一眼脚下那串古怪的脚印,又看了一眼赵衍凝重的脸色。他虽看不透这些玄之又玄的门道,却立刻捕捉到了,最要紧的东西。
“传令。”马援当机立断,拔出佩剑,向前一指,苍老的声音,响彻中军。
“全军,压上。不要,缠斗。不要,争一地之得失。直取中军,击破贼首,速战,速决。”
“喏。”
战鼓,骤然,变得急促、狂暴。汉军的阵线,陡然加速,如同一台轰然碾动的战争机器,朝着对面狠狠撞了上去。脚下的泥,被踩得稀烂。
片刻之后,两军,轰然,撞在了一处。喊杀声,一瞬冲天而起。血,溅上了陈牧的甲。
刀光,剑影,血肉,残肢,泥滩,一瞬化作了一座,沸腾的,修罗场。
泥沼被血泡得发黑,踩一步,陷到小腿。每一步,都拔得艰难。有人倒下,转眼就被踩进泥里,分不清哪一摊是血,哪一摊是水。
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,吸一口,喉咙都是甜的。那腥气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牧随着马援的中军大旗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他将麒麟的感知铺开到极致,一边替马援侦测敌军的薄弱与埋伏,一边死死盯着脚下的大地。
果然。战斗刚一打响,随着第一批人倒在泥滩上,鲜血渗入淤泥。他便清晰地“看”见,脚下那些蛰伏的、诡异的阵纹,极轻微地亮了一下。
那光,是暗红色的。极淡。像一张沉睡的嘴,尝到了,第一口,血腥。
那一下亮得极淡,旁人谁也察觉不到,唯独沉入地脉的陈牧,看得清清楚楚。这头东西,是真的,在吃。
然后,是第二下、第三下。每倒下一个人,那阵纹便幽幽地亮一分。黑色的气息顺着阵纹的脉络,丝丝缕缕,朝着浪泊湖底的方向汇聚、流淌。那气息,凉得像蛇。
而那股笼罩着整个战场的、阴冷的黑色气息,也随着战斗的白热化,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。沉甸甸地,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陈牧猛地回头。身后,杀声正烈。身后,是厮杀的人群,是翻涌的旗帜,是飞溅的血和泥。什么,都没有。
可当他转回头,那种被窥视的、毛骨悚然的感觉,却,挥之不去。他的后背,早已被一层冰冷的冷汗浸透,中衣黏在身上,又湿,又冷。
巫咸就在附近。可他看不见他。
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,像一条潜伏在深潭底下的毒蛇,它不露形迹,只等着这战场上的血,流得足够多。然后,给予所有人,致命的一击。
“快些……再快些……”陈牧望着前方胶着的厮杀,攥紧了拳,指甲,深深掐进掌心。掌心里,全是汗。
他咬紧了后槽牙,跟着那面中军大旗,又往前,踏了一步。
大旗,在他头顶猎猎作响。泥,没过了他的靴面,冰凉。
他不能退,也不会退。前方,大旗不倒。